
那天之後,家裏的氣氛降到了冰點。
溫念不跟我說話了。
媽媽看我的眼神裏全是不滿。
爸爸沉著臉,好像在等一個爆發的契機。
出發前一天晚上,那個契機來了。
我在房間收拾最後的東西。
門被推開。
爸爸站在門口。
身後是媽媽和溫念。
溫念手裏攥著那本作品冊,被我抽走三張畫之後,空了三頁。
"溫知,把你那些畫拿出來。"
爸爸的聲音不大,但很沉。
"讓你妹拍幾張照片,留個電子版,明天她入學要用。"
"她可以自己畫。"
"她畫不了你那個水平,你不知道?"
爸爸往前走了一步。
"你是姐姐。你幫她一下會怎樣?"
"不幫。"
空氣繃了一瞬。
媽媽在後麵開了口,語氣裏壓著火。
"溫知,你非要把這個家搞得雞犬不寧你才舒服是嗎?"
"前天親戚麵前,你讓你妹下不來台。"
"現在讓你拍個照都不行?"
"你到底想怎樣?"
我蹲在行李箱旁邊,手裏還握著一件疊好的T恤。
"那些畫是我的。我不想給。"
"你......"爸爸的青筋跳了一下。
他大步走到我書桌前,拉開抽屜,鐵盒不在了。
目光落在我的行李箱上。
"你全塞箱子裏了?"
"那是我的東西。"
"你的?"
爸爸冷笑了一聲。
"你學設計這三年,集訓費、材料費、比賽報名費、差旅費。你自己算算花了多少錢?"
"那些畫是拿家裏的錢畫出來的。"
"嚴格來說,它們也不光是你的。"
這句話從他嘴裏說出來的時候。
我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胸口碎了。
"那我以後的學費生活費,我自己掙。"
"這些畫我帶走。"
"你!"
爸爸一腳踹在我行李箱上。
箱子翻倒了。
拉鏈崩開,衣服、鐵盒、那幾張被裁壞的畫,全散在了地上。
鐵盒磕在地板上彈開。
十二張獎狀飛出來,散了一地。
溫念尖叫了一聲。
媽媽沒攔。
爸爸彎腰撿起鐵盒,翻了翻裏麵的獎狀。
"全國一等獎......省級金獎......"
他念了兩張,語氣不是驕傲。是譏諷。
"這些東西有什麼用?能當飯吃?"
"你妹入學需要一份作品展示,你幫她弄一份出來,是丟你臉了?"
他把鐵盒往桌上一扔。
哐的一聲。
溫念蹲下來,眼淚掉個不停。
"姐......都是我的錯......是我不應該用你的畫......"
她伸手幫我撿衣服,手指碰到我的畫稿時頓了一下。
小心翼翼遞給我。
"姐,給你。對不起。"
她的眼淚掉在我的畫紙上。
洇開了一小塊水漬。
又毀了一點。
我把畫抽過來,沒有接她的道歉。
這時候門口多了一個人。
傅深。
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。可能是媽媽叫來的,也可能是溫念發了消息。
他站在門框旁邊。
目光落在地上散落的獎狀和被踹翻的箱子上。
沉默了幾秒。
然後他開口了。
"溫知,你爸媽也是為了你們倆好。"
"念念入學確實需要那個作品集,你幫她一下,這事就過去了。"
"別鬧到這個地步。"
別鬧到這個地步?
他看見了地上被踩臟的獎狀。
看見了被踹翻的行李箱。
看見了我跪在地上一張張撿東西的樣子。
他得出的結論是,我在鬧。
是我把事情鬧到了這個地步。
我跪在地上,抬頭看著他。
這個人曾經幫我搬過畫板。
曾經說"你的畫誰都不能動"。
曾經說"等你保送了給你驚喜"。
現在他站在門口,雙手插在口袋裏,用一種"大人勸架"的語氣讓我退讓。
他甚至沒有蹲下來。
居高臨下的,像所有人一樣。
我沒理他。
低下頭繼續把獎狀一張張撿起來。
全國一等獎那張角折了。
省級金獎那張被鞋底踩了個印子。
我用袖子擦了擦,把它們一張張疊好,放回了鐵盒裏。
"我選自己掙。"
我聽見自己的聲音。
"學費生活費我自己掙。畫我帶走。獎狀我帶走。以後不花家裏一分錢。"
傅深的表情變了一瞬。
像是沒想到。
他張了張嘴,又閉上了。
什麼都沒再說。
爸爸盯著我。胸口劇烈起伏。
"你要走就走。"
"走了以後別說你是這個家出去的。"
"你覺得我們虧了你,行。"
"以後你的路,你自己走。死也別回來哭。"
我拉上行李箱拉鏈。
站起來,看著我的父親。
"好。"
隻有一個字。
但這個字說出口的時候,我知道有些東西結束了。
十八年那種攥在手心裏的期待。
終於被我自己鬆開了。
媽媽拉著溫念出了我的房間。
客廳裏傳來她壓低的聲音:"由她去,翅膀硬了,過兩天吃了苦頭自己就回來了。"
我把行李箱立好。
看了一眼房間,書桌、台燈、牆上貼了八年的課程表。
以後不會再回來了。
淩晨四點,我整夜沒睡。
拎起箱子,輕輕開門,輕輕關門。
樓道裏隻有應急燈的綠光。
小區門口的路燈還亮著。
我攔了一輛出租車。
"機場。"
等別人的光,不如自己走到亮的地方去。
兩千公裏外,有一座我自己選的城市。
沒有極光,但有太陽。
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