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許琉璃是兩年前來的。
那年秋天,大哥和二哥進山砍柴,在崖底發現了她。
她哭得淒然。
“老家洪災,家人遭遇不測,如今隻剩下我孤身一人了。”
她長得水靈,眼睛尤其好看,圓溜溜的,像山裏的野葡萄。
我那時候真心高興。
我以為多了個姐姐,以後有人跟我說話、陪我繡花、一起做飯。
我把自己的衣裳分給她穿,煮了雞蛋先給她剝,大哥打來的兔子肉先夾給她。
“姐姐吃,你身子弱。”
許琉璃接過碗,衝我笑。
“鳶鳶真好。”
我傻乎乎地回笑。
後來我才知道,有些笑是甜的,有些笑是淬了毒的。
夏天,我在河邊洗衣裳。
許琉璃笑著過來。
“我幫你。”
她卻不小心打翻了木盆,眼看衣裳就被衝走大半。
我脫了鞋就要下水撈。
她卻拽住我胳膊,腳下一滑摔進水裏,尖叫出聲。
哥哥們從岸上跑來,看見許琉璃渾身濕透站在水裏發抖,他們就急了。
“琉璃身子還沒好,你怎麼忍心讓她下水?”
紀一晨把我推開,扶起了許琉璃。
我舉著棒槌的手僵在半空。
“是她自己滑的。”
我聲音不小。
但是沒人聽見。
紀雙堯把許琉璃背起來往回走。
紀三均卷了卷袖子,下水撈衣裳。
紀四言端著木盆,不吭聲地看了我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。
也很複雜。
我站在原地,風吹幹了身上的水,冷得打顫。
冬天除夕,我從臘月二十三就開始忙活。
掃屋、漿洗、蒸糕、剁餡。
許琉璃在裏屋歇著。
哥哥們說。
“琉璃體寒,怕冷,別出門了。”
我沒說什麼,自己扛了全部活計。
當全家人一起吃飯時,四個人的筷子都先往許琉璃碗裏伸。
大哥給她夾紅燒肉。
二哥給她舀蛋羹。
三哥把雞腿撕下來放到她碗邊。
四哥沒夾菜,但給她續了碗熱湯。
“琉璃多吃點,你太瘦了。”
我低頭扒飯。
碗裏隻有白飯。
從前不是這樣的。
從前每年除夕,四雙筷子會同時伸向我碗裏,雞腿、兔肉、蛋羹堆成小山。
今年沒人看我。
我默默告訴自己。
【琉璃姐姐沒了親人,她確實需要哥哥們的關懷。】
可後來就變了。
那天,她哭得梨花帶雨。
“我娘給我的遺物不見了。”
她說的是一支銀簪。
翻遍了屋子,最後從我枕頭底下“找”了出來。
我整個人都懵了。
那枕頭我睡了兩天,底下什麼也沒有。
許琉璃舉著那支銀簪,紅著眼眶。
“妹妹要是喜歡,送你就是了,何必......”
何必什麼?
她沒說,但他們四人的眼神替她補全了。
大哥眼裏的失望像刀子。
二哥擰著眉看我不說話。
三哥歎了口氣把許琉璃拉過去安慰。
四哥看了我一眼,很快移開。
“我沒拿。”
我反駁。
但許琉璃哭著搖頭。
“沒事的,妹妹,真的沒事,一支簪子而已。”
也就那時候,我受了紀家的家法。
那一鞭子,我哭了兩個時辰。
不隻是疼。
還有委屈。
還有難受。
還有心裏,碎得片片的。
後來這樣的事越來越多。
我學會了吞下委屈。
他們要“道歉”,我便開口。
他們要“跪下”,我就照做。
隻要不受那鞭子就好。
可是今天,我道歉了,大哥還是沒放過我。
我翻出木匣子裏的婚書,展開看了一遍。
【若祝鳶滿十六歲,紀家四兄弟仍不願娶,便讓她離開。】
這句話從前我沒在意。
現在每一個字都像針紮進眼睛。
紀大叔把這行字寫進去的時候,是不是就知道會有這一天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