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"殿下,今日朝議,您當真要去嗎?"
綠蕪替我簪發時,手有些抖。
我看著銅鏡裏的自己,麵容年輕,不過十七八歲的模樣。
三世輪回,身體是新的,眼睛是舊的。
"自然要去。"
朝議設在宣政殿。
我到的時候,滿朝文武已經到了大半。
沈知臨也在。
他站在最末尾的位置,低著頭,像一隻闖入狼群的兔子。
裴衍之立在前排,遠遠朝我頷首。
蕭桓靠在柱子上,手裏把玩著一個扳指,眼神散漫。
父皇坐在龍椅上,麵色不太好看。
禮部尚書率先出列:"陛下,臣以為,公主擇婿一事仍可再議。沈知臨此人雖是進士出身,但家無恒產,族中無人在朝為官,實在難以匹配天家貴胄。"
我站在殿中,沒有開口。
因為我知道,這不是最後一個站出來的人。
果然。
禦史台的人緊跟其後:"臣附議。公主乃陛下嫡出,身係國本,駙馬之選關乎朝堂格局。一個九品錄事,恕臣直言——怕是連公主府的門檻都邁不起。"
有人笑了。
很輕,但在安靜的大殿裏格外清晰。
我目不斜視。
"陛下,"又一人出列,是戶部侍郎,"臣倒不是反對殿下的選擇。隻是想問一句——沈錄事年俸八兩,婚後殿下的用度開銷,是由駙馬承擔,還是繼續從國庫撥款?"
這話說得刻薄。
分明是在暗諷沈知臨養不起我。
殿內的笑聲更大了些。
我看了沈知臨一眼。
他站在隊列末尾,脊背卻是直的。
臉色白了些,嘴唇抿緊,沒有低頭。
"臣有一言。"
裴衍之終於出列了。
他神色溫和,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群臣,語氣誠懇:"諸位大人所言不無道理。但殿下既已擇定,做臣子的不宜過多置喙。"
"隻是——"
他話鋒一轉,看向沈知臨:"沈錄事,你可願意當著滿朝文武的麵,立一個承諾?"
沈知臨抬起頭:"什麼承諾?"
"你若有朝一日辜負了殿下,"裴衍之微笑道,"此生永不入仕,逐出京城,可否?"
這話聽著像是為我好。
實則是當眾給沈知臨套枷鎖。
一個九品小官,當著滿朝文武發這樣的毒誓。
傳出去,他這輩子都要活在這句話的陰影下。
我正要開口,蕭桓忽然懶洋洋地笑了一聲。
"世子這招高啊,"他把扳指往指頭上一套,"一個誓把人釘死,日後但凡有個風吹草動,就能拿這話做文章。"
"不愧是世子,溫柔刀。"
裴衍之麵色不變,笑意依舊:"鎮北侯說笑了,臣隻是替殿下著想。"
"誰不是替殿下著想呢?"蕭桓聳了聳肩。
兩個人對視了一瞬。
一個笑如春風,一個笑如刀鋒。
大殿裏暗流湧動。
我張口欲言,父皇忽然敲了一下扶手。
"夠了。"
殿內安靜下來。
父皇看著我,語氣沉沉的:"阿鸞,朕再問你一次。"
"當真選他?"
我看著殿末那個青袍單薄的身影。
上輩子的世子,把我熬死在冷院。
上輩子的侯爺,帶我一起赴黃泉。
上輩子的探花郎,與我同葬流徙路。
我不需要顯赫的。
我隻需要活著的。
"兒臣心意已決。"
父皇沉默了許久。
"那便定在下月初六。"
散朝後,裴衍之攔住了我的步子。
"殿下,"他的聲音壓得很低,隻有我能聽見,"臣對您的心意,您不是不知道。"
"若他日後讓您不稱意,隨時回頭。"
"臣,等您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