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"殿下,沈大人今日又沒來請安。"
綠蕪端著茶盤進來,語氣裏帶著一絲委屈——替我委屈。
賜婚旨意下了七日。
沈知臨一次都沒登過公主府的門。
按規矩,準駙馬應當三日一請安,以示恭敬。
他一次都沒來過。
"他忙。"我翻著手裏的話本,漫不經心。
"殿下,"綠蕪放下茶盤,咬了咬唇,"外頭都在傳......說沈大人是被殿下強點的,他本人並不情願。"
我翻話本的手頓了一下。
"還說......"她聲音更低了,"說沈大人曾私下對同僚說,寧可辭官回鄉,也不願做這個駙馬。"
我合上話本。
說不在意是假的。
三世為人婦,三世挑的人都是我心甘情願。
這輩子,我以為挑個最不起眼的就能平安。
結果連對方願不願意都不確定。
"備轎,"我起身,"去太常寺。"
太常寺在皇城東南角,偏僻得很。
我到的時候,衙門口連個像樣的門房都沒有。
幾個小吏看見公主車駕,嚇得筆都掉了。
我沒讓人通報,自己走了進去。
穿過前堂,轉過回廊。
沈知臨的值房在最裏頭,巴掌大的一間屋子,堆滿了案牘。
門半掩著。
我聽見裏麵有人說話。
"知臨兄,你當真不打算去公主府請安?"
"再不去,禦史台參你一本,大不敬的罪名你擔得起?"
沈知臨的聲音很淡:"擔不起又如何。"
"這樁婚事本就不是我求來的。殿下金口一開,我連拒絕的機會都沒有。"
"我一個月俸八兩的錄事,娶天家公主?不是笑話是什麼?"
另一人歎氣:"話雖如此,旨意已下,你若抗旨......"
"我沒抗旨。"沈知臨打斷他,"成親就成親,但我不會去公主府低三下四地請安。"
"她選我,是她的決定。"
"我沒欠她什麼。"
門外,我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沒有推門。
轉身走了。
回府的路上,轎子經過裴家世子府的門前。
裴衍之恰好從府裏出來,一眼看見了我的車駕,抬手示意車夫停下。
"殿下麵色不好,"他隔著轎簾,聲音柔和,"可是遇到什麼不順心的事了?"
我沒答話。
他也不追問,隻道:"下月初六轉眼就到了。殿下若需要什麼幫襯,臣義不容辭。"
轎簾被風吹開一角。
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,眼神溫柔得像一潭清水。
"殿下不必勉強自己。"
我扯了扯嘴角,放下簾子:"走吧。"
傍晚時分,宮門外突然熱鬧起來。
幾個小太監抬著兩隻陳舊的樟木箱子,停在院子裏。
內務府的總管太監陰陽怪氣地站在台階下。
“喲,殿下這兒可真夠冷清的。”
“奴才奉國公世子和鎮北侯的命,來給殿下添妝。”
他一揮手,小太監打開了箱子。
裏麵裝著幾匹顏色暗沉的粗布,兩套款式老舊的銀頭麵。
還有幾張麵額極小的銀票。
“世子爺說了,沈大人俸祿微薄,殿下嫁過去免不了要操持家務。”
“這些粗布用來做幾身耐臟的衣裳,最合適不過。”
“侯爺也囑咐了,殿下若是日子實在過不下去,拿著這些銀票,好歹能買口稀飯喝。”
總管太監捂著嘴笑。
“兩位大人可真是念舊情。”
“換作旁人,誰管您這等閑事啊。”
綠蕪氣得渾身發抖,衝上去就要撕扯那些粗布。
“混賬東西!你們敢如此折辱殿下!”
我拉住綠蕪。
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些箱子。
這兩人真是把溫文爾雅的惡心發揮到了極致。
他們不打不罵。
他們隻是用這種居高臨下的憐憫,試圖碾碎我最後的尊嚴。
他們斷定沈知臨是個窮酸官,拿不出任何像樣的聘禮。
隻等我明日穿著舊衣,寒酸出宮,淪為全京城的笑柄。
“東西留下。”
我淡淡地開口。
“替本宮多謝世子和侯爺的‘好意’。”
總管太監愣了一下,似乎沒料到我這麼平靜。
他冷哼了一聲,領著人轉身要走。
就在這時。
宮外突然傳來一陣喧嘩。
那聲音極大,仿佛潮水般湧來,連宮牆的琉璃瓦都跟著震顫。
“怎麼回事?”
總管太監皺起眉頭,朝門外張望。
一個小太監跌跌撞撞地跑進來,滿臉驚恐。
“公公!不好了!不......不是,是太好了!”
“外頭......外頭來下聘了!”
總管太監嗤笑一聲。
“那個九品芝麻官?他能抬來幾隻活雁?也值得你這般大呼小叫。”
“不是活雁!”
小太監急得直跺腳。
“是聘禮!望不到頭的聘禮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