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"殿下今日在朝上的舉動,可真是......出人意料。"
裴衍之的聲音從轎簾外傳來,語氣裏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。
我掀開簾子一角,他騎馬走在我轎旁,日光照在他白玉般的側臉上。
這張臉,我看了三輩子。
第一世嫁他時,我覺得這是世上最好看的臉。
他死後我才明白,這張臉對誰都溫潤如玉。
"世子不必送了。"
"殿下說的哪裏話?"他微笑著,輕輕一提馬韁,與轎子並行,"臣與殿下自幼相識,您的事,臣自然放在心上。"
我沒答話。
他繼續道:"那位沈錄事,臣方才讓人查了查。寒門出身,父母早亡,在京中無親無故,連個像樣的宅子都租不起。"
"殿下若執意要選他,臣沒有異議。"
"隻是......日後殿下若有什麼為難之處,盡管來找臣便是。"
這話說得漂亮。
體貼、周全、不逾矩。
像極了第一世新婚時他對我說的每一句話。
那時候他也說,有什麼為難的盡管找他。
後來我真的找了他。
他在妾室的院子裏喝茶,隔著月洞門看了我一眼,吩咐下人:"告訴公主,世子今日不便。"
"多謝世子好意。"我放下簾子,"不必再送了。"
馬蹄聲停了一瞬,又繼續跟上來。
"殿下,"他的聲音裏多了一分猶豫,"臣還有一事——"
"次日便是陛下為殿下擇定吉日的朝議,屆時群臣都會在場。若有人為難殿下......臣會替殿下說話。"
我閉上眼。
不需要你替我說話。
上輩子你也替我說話來著。
在他納妾那天,他替我說的是——"公主大度,不會計較這些小事。"
轎子停在公主府門前。
我下轎時,看到門口蹲著一個人。
青袍皺巴巴的,像是在太陽底下蹲了很久。
沈知臨。
他看見我,連忙站起來,手足無措地行了個禮,耳根微紅:"殿下,下官......下官是來還畫卷的。"
"方才走得急,有一幅落在下官手裏了。"
他雙手捧著那幅畫卷,舉過頭頂。
我垂眼一看。
畫上是裴衍之的肖像。
"殿下若是需要,下官這就送回禮部去——"
"不必。"我接過畫卷,當著他的麵撕成兩半,"扔了。"
沈知臨愣在原地。
身後傳來馬蹄聲停頓的聲響。
裴衍之還沒走。
我沒回頭。
轉身進了府門。
掌燈時分,貼身侍女綠蕪端著藥進來,欲言又止。
"說。"
"殿下,裴世子方才派人送了帖子來,說明日朝議,他願為殿下周旋。還附了一盒殿下愛吃的桂花糕。"
愛吃。
上輩子愛吃。
這輩子看見桂花糕就想吐。
"退回去。"
"殿下......"綠蕪遲疑道,"奴婢多嘴一句,那位沈大人確實......門第太低了些。明日朝議,怕是會有人拿此事做文章。"
"殿下若是有世子幫襯,總好過孤身應對。"
我端起藥碗,一飲而盡。
苦。
比上輩子咳出來的血還苦。
"不需要。"
綠蕪還想說什麼,門外忽然傳來通報聲。
"殿下,鎮北侯府送了一封信來。"
我手一頓。
蕭桓。
他今日在殿上一言不發,隻是笑著看戲。
我接過信。
信上隻有一句話,是他那一貫潦草又張揚的字跡:
"殿下好眼光。一隻螞蟻,踩死都嫌臟靴子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