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 章

我盯著碗裏那塊紅得滴油的肉片。

上麵沾著的辣椒籽像密密麻麻的眼睛，嘲笑著我的懦弱。

“她的心意？”

我輕聲重複了一遍。

“對啊。”許昭然拉開椅子坐下，甩了甩貼著創可貼的手背。

“為了切這些朝天椒，我手都被辣得起泡了。”

她托著下巴，一臉邀功地看著我。

“安安，你快嘗嘗，要是能吃出一點點辣味，我今天就不算白忙活。”

程煜也拉開椅子坐在她旁邊。

他倒了一杯溫水放在我手邊。

“實在覺得辣，就在水裏涮一涮。”

真是貼心到了極點。

貼心到讓我分不清，他到底是想護著我，還是想護著許昭然的顏麵。

我拿起筷子。

他們兩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我手上，帶著一種觀察實驗小白鼠般的期待。

我夾起那塊肉，沒有放進嘴裏。

而是手腕一轉，直接扔進了桌邊的垃圾桶裏。

“啪”的一聲輕響。

客廳裏瞬間安靜下來。

許昭然的笑僵在了臉上，她的眼睛慢慢瞪大。

“關予安，你什麼意思？”

她的聲音陡然拔高，帶著被拂了麵子的惱怒。

“我辛辛苦苦給你做飯，你就算不領情，也不用直接當著我的麵扔垃圾桶吧！”

程煜的臉色也沉了下來。

他站起身，走到我身邊，語氣裏帶上了少有的嚴厲。

“安安，你今天有點過分了。”

他看著垃圾桶裏的肉片。

“醫生怎麼說是一回事，昭然忙了一下午是另一回事。你不愛吃可以說，為什麼要糟蹋別人的心意？”

我抬起頭看著他。

“我說了我不吃，是你們非要讓我吃。”

我的聲音很平靜，沒有歇斯底裏，沒有憤怒的顫抖。

“而且，她手上的傷不是貓抓的嗎？”

程煜被我噎了一下，眼神閃爍了半秒。

“那也不影響她在廚房為你受累。”

許昭然眼圈突然就紅了。

她猛地站起來，椅子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。

“行，我多管閑事！我犯賤行了吧！”

她解開圍裙，用力砸在椅子上。

“程煜，我先走了，省得在這裏礙某些人的眼。”

說完，她抓起包就往門口走。

“昭然！”

程煜立刻追了上去，在玄關處拉住她的胳膊。

“你手還有傷，外麵還在下雨，你去哪？”

“不用你管！反正沒人領我的情！”

許昭然掙紮著，聲音帶上了哭腔。

我坐在餐桌前，看著他們拉扯的背影，像在看一出劣質的八點檔肥皂劇。

程煜最終還是把她拉了回來，按在沙發上。

他轉頭看向我，眉頭緊鎖，眼神裏全是失望。

“安安，去給昭然道個歉。”

他的聲音不大，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。

“她是為了你才弄成這樣的，你今天的脾氣發得毫無道理。”

我看著他。

這個我愛了五年的男人。

我們一起熬過了大學的異地戀，一起在這座城市打拚付首付。

他曾經為了給我買一碗城南的冰粉，在三十八度的高溫下騎了一個小時的共享單車。

可現在，他讓我給一個反複折磨我的人道歉。

“我不去。”我聽見自己說。

程煜深吸了一口氣，似乎在極力壓製自己的情緒。

“關予安，你以前不是這麼不可理喻的。”

他走到我麵前，居高臨下地看著我。

“你生病了，大家都在體諒你。但這不能成為你傷害朋友的借口。”

“朋友？”

我終於笑了一下，隻是那笑容連我自己都覺得苦澀。

“朋友會在知道我失去味覺後，往我的水杯裏倒白酒嗎？”

“朋友會在我生日的時候，讓我吃活蛆奶酪嗎？”

程煜皺起眉。

“那隻是開玩笑，昭然她本意是好的......”

“她的本意是什麼，你真的不知道嗎？”我打斷他。

程煜愣住了。

他張了張嘴，似乎想反駁，但最終沒有說出話來。

沙發上的許昭然突然捂住臉哭出聲來。

“程煜，你別說了......都是我不好，我就不該出現在你們的生活裏。”

她一邊哭，一邊偷眼看程煜的反應。

程煜的肩膀明顯垮了下來。

他閉上眼睛，揉了揉眉心。

“算了。”

他重新睜開眼，語氣恢複了那種讓我窒息的疲憊的溫柔。

“安安，你今天太累了，先回房間休息吧。我送昭然回去。”

他沒有再等我回答，轉身去拿玄關的車鑰匙。

“走吧，昭然。”

門被關上。

屋子裏重新陷入死寂。

那鍋變態辣水煮肉片的味道依然在空氣中肆虐。

我站起身，走到廚房。

把那鍋紅彤彤的湯汁連肉帶湯，全部倒進了下水道。

然後我打開水龍頭。

看著湍急的水流將那些刺眼的紅色衝刷得一幹二淨。

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。

就像這五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