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從醫院回家那天,是個陰天。
我媽一路上都格外殷勤。
我靠在車窗上,看著熟悉的街景,覺得這座城市真是小啊。
小到每條街有人認識我,每條街都罵過我。
到了家門口,我媽搶著開門,又想過來扶我。
我側身躲開她的手。
她的手僵在半空中,嘴唇動了動,最後什麼都沒說。
進家門的那一刻,我愣住了。
客廳裏到處都是白色的碎片。
我兩年前的那件婚紗,被從櫃子最深處翻了出來,剪得粉碎。
姐姐坐在沙發上,手裏攥著一把剪刀,還在一下一下剪著。
她看見我,抬起頭,含糊不清地笑:「琪琪......」
我站在原地,看著滿地的碎片,隻覺得自己心裏也有什麼東西跟著徹底碎了。
「你幹什麼!」
我衝過去,從她手裏奪過最後一塊白紗。
「這是我的東西,你憑什麼動我的東西!」
她被我嚇得往沙發裏縮了縮,大聲哭嚎著。
我攥著婚紗渾身都在發抖。
這件婚紗是我人生中離幸福最近的時刻。
那時候我想,我終於可以有自己的房間了,不用每天起夜給姐姐翻身喂水。
我也終於可以不用學著事事都懂事。
我明明對未來滿心期待。
可我的未來在我最幸福的那一天被打破。
我也像不知事的姐姐一樣,哭嚎怒吼。
憑什麼是我?
為什麼是我?
我做錯了什麼?
可喉嚨像被濕棉花堵住,我出口的隻有嗚咽聲。
姐姐一邊哭一邊伸手來夠我。
我看著她那隻手,忽然覺得一陣說不出來的惡心。
我惡心這個家,惡心我自己,惡心我媽,惡心這二十五年來的每一天。
我沒忍住推開了她湊過來的手。
明明沒用什麼力,可她本就坐不穩的身體一歪,一屁股滑在了地上。
剪刀從她腿上滑落,在她腳背劃了一道小口子。
我媽衝了過來,她跪在地上把我姐摟在懷裏。
「敏敏不哭,媽媽在,媽媽在......」
她一邊拍著我姐的背,一邊紅著眼睛瞪我。
「你幹什麼!」
她聲音尖得變了調。
「她是你姐姐,她什麼都不懂,你跟她計較什麼!你是不是覺得把她摔死了你就自由了!」
我張了張嘴,想說我沒有。
可我姐哭嚎著滿臉眼淚口水,伸手指著我。
「琪琪,琪琪推......疼......」
我媽眼眶通紅,哽咽著聲音。
「你看看,你把你姐嚇成什麼樣了?」
「是我對不起你,你有氣衝我來!你針對你姐幹什麼?她懂什麼?她要是懂,至於這樣嗎?!」
我站在原地,耳邊嗡嗡地響。
媽媽和姐姐的聲音像潮水一樣漸漸遠去。
我木然地一腳深一腳淺走回房間。
抖著手翻出枕頭底下的刀片,狠狠往手臂上劃去。
鮮紅色一滴滴落在地板上,滴滴答答。
看著地板上堆積起來的水窪,我笑了一下。
快了快了。
我即將擁有自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