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傍晚,舅舅來了。
他戴著口罩,連病房門都沒進,飛快看了我一眼後喊媽媽出去。
那目光我太熟悉了。
這兩年每個看見我的人都是這副表情,像在看臟東西。
媽媽給我掖了掖被子,走了出去。
我本來沒想聽的。
可一個人活到連呼吸都費勁的時候,外麵的那些聲音反而變得很清晰。
舅舅的聲音很低。
「姐,那邊找我了,是想說這兩個孩子是兩情相願的。」
我媽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。
「什麼叫兩情相願?琪琪被糟蹋了,你跟我說算了?」
「噓——小聲點!」
舅舅的聲音很急。
「你聽我把話說完,那邊說願意拿錢,給這個數!」
我不知道他比了個什麼數字,隻聽見我媽沉默幾秒,然後抖著聲音說:
「不可能,我不要他的臭錢,這事沒完,我就是拚了命要把那個畜生送進去。」
我望著天花板,放在被子上的手指動了動。
原來,我媽也會為我拚命的麼。
可下一秒,舅舅就說:「姐,那邊不僅給錢,還認識一個醫生,京市的專家,專門看腦癱方麵的。」
「敏敏今年都二十八了,你帶她跑了多少醫院了?人家說了,隻要私了,立馬安排專家給敏敏看病,費用他們來出。」
長久的沉默過後,我從門縫裏看見我媽的身體在抖。
她啞著聲音。
「那個專家真的對敏敏有用?」
「那......那邊最多能給多少?」
病房裏,我緩緩閉上酸澀的眼睛。
明明早該知道的。
但居然還會有不切實際的妄想。
我沒忍住笑了出來,笑到眼角發鬢全是眼淚。
我媽推門進來的時候,看見我嘴角的笑,愣了一下。
「琪琪,你笑什麼?」
我看著她渾濁的眼睛,輕聲說:
「我就是突然想起來,馬上就是我生日了。」
她怔了怔,隨即有些討好地跟我討論生日要怎麼過。
我側躺著,靜靜看著窗外一點點暗下去的天。
二十五年前,她生我時大出血,差點沒命。
二十五年後,我把這條命還給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