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次日清晨,相府門前多了一灘糞水。
隔壁街的書生聯名寫了萬民書,措辭比昨天更狠,"樂籍賤戶竊據相位,天理不容,懇請陛下罷相"。
三個幕僚連夜遞了辭呈,走的時候連自己的筆墨都沒來得及收。
門房來報:今早五撥人送帖子,全是勸我"急流勇退、自請辭官"的。
一封沒拆。
午後,周氏又來了。
這次沒帶家仆硬闖,規規矩矩遞了帖子,笑盈盈進來的。
手裏捧著一份文書。
"沈相大人,昨夜是我失禮了。回去想了一宿,是我態度不好。"
她把文書放在桌上,推過來。
"今日不提太妃的事。隻說道理,大人把人放回來,這事就翻篇了。"
我掃了一眼。
文書上寫得冠冕堂皇:沈相承認對沈玉柔之處置過重,同意從輕改判,將其釋放回沈家由家族管教。
末尾留了署名的位置。
周氏笑著說:"外頭都說您公權私用,有了這份文書,就是您主動糾偏。賢名反而更盛,對大人百利無一害。"
我看著那份文書。
字斟句酌,滴水不漏。
一旦我簽了"處置過重"四個字,就等於承認先前的判決有誤。禦史台可以據此彈劾我濫用職權。
而沈玉柔一旦回了沈家,就脫離教坊司管轄,我再想動她,就難了。
好算盤。
我拿起那份文書。
周氏眼裏閃過一絲光。
我從中間撕開。
紙片落在她腳邊。
"你若來第三次,"我看著她,"就不是送客了。"
周氏的笑僵在臉上,像被人扇了一巴掌。
她攥緊拳頭站起來,一言不發,轉身走了。
這次沒撂狠話。
但背影比昨天更硬。
傍晚,相府收到一樣東西。
一麵舊銅鏡。
巴掌大,背麵刻著一朵梅花,教坊司樂伎的標記。
附了一張紙條。
"沈相大人,聽說您從前也在教坊司待過?這麵鏡子不知您認不認得。明日金殿,三十六位禦史會把您的舊事翻個底朝天。您當年陪過酒的那些大人,有一半如今還在朝上站著呢。您覺得他們會幫您,還是幫我?"
落款沒有名字。
但能從教坊司傳出這種東西的,除了沈玉柔還能有誰。
周太妃的手,伸得夠長。關進去不到兩天,裏麵就已經有人替她跑腿了。
我握著那麵銅鏡。
銅麵鏽跡斑斑,映出一張模糊的臉。
十二歲那年,我也有過一麵這樣的鏡子。
不是用來描眉的。
是挨完打之後,偷偷照一照,看臉上的傷好了沒有。
好了才能出去伺候人。沒好就繼續關著,不許吃飯。
十四歲那年,我用燒紅的銅錢燙掉手腕上的樂籍印記。
銅錢壓上去的時候,皮肉發出"滋"的一聲。
整條小臂爛了半個月,沒人幫我上藥。我咬著布條,一個人扛過來的。
我把銅鏡丟進炭盆。
火焰迅速讓銅片慢慢發黑。
管事進來,說最後一個幕僚來辭行了。
那人跪在門外磕了個頭:"大人恕罪,明日那個局,屬下實在看不到贏麵。"
我沒留他。
"走吧。"
腳步聲遠了。
相府裏空蕩蕩的,隻剩管事和兩個老仆。
三更天。
後門響了。
管事打開門,愣住了,門外站著禁軍統領,身後一頂青布小轎。
轎簾掀開。
裏麵坐著一個枯槁的老婦人,頭發全白了,穿著一身洗得發硬的粗布衣裳。
像是被關了很久很久。
禁軍統領遞上一封信。
我拆開。
隻有一行字,是陛下的筆跡:
"你要的人,朕找到了。明日金殿,放手去做。"
我看向那個老婦人。
她被人攙下轎,渾濁的眼睛眯著,打量了我半天。
忽然,她整個人開始發抖。
"大......大小姐?"
我蹲下身。
"趙嬤嬤。"
聲音很輕。
"我娘臨死前,交給你的東西,還在嗎?"
趙嬤嬤的眼淚一下湧出來。
她哆哆嗦嗦地從貼身的衣物裏摸出一個油布包,攥得死緊,像攥了一輩子。
"夫人說......夫人說總有一天,大小姐會來找我要......"
我接過油布包。
打開。
一封信。一隻藥瓶。
信紙發黃發脆,但字跡清晰,是我娘的筆跡。
我一行一行看完。
手指在微微發顫。
閉上眼。
再睜開的時候,眼底什麼溫度都沒有了。
"明日辰時。"
"該還的,一筆一筆還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