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長假第五天,壓住我的不是什麼大事。
是一碗餛飩。
我媽一早包餛飩,蝦仁餡的,剝了兩斤鮮蝦。
樂樂的碗裏八隻大餛飩,個個圓鼓鼓的,湯底臥了個荷包蛋。
我媽端到她麵前拿勺子吹:"小心燙啊,外婆吹吹。"
朵朵碗裏四隻,個頭小了一圈,咬開全是皮,蝦仁少得可憐。
沒有蛋。
朵朵沒吭聲,低頭一口口吃完了。
吃完她自己端碗到廚房,踮著腳尖夠水龍頭衝洗。
六歲了,在外婆家學會了自己洗碗。
因為沒人會幫她。
上午我在爸媽臥室裝新買的空氣淨化器,秋天幹燥,我在網上挑了好久,四百多塊。
快遞到了我媽看了一眼:"擱那兒吧。"
轉頭對我姐說:"你上次買的那個頸椎按摩儀真好使,睡前枕一會兒特舒服。"
那按摩儀是我姐用我媽轉給她的錢買的。
我媽自己掏錢買給自己,功勞記在我姐頭上。
而我每月轉的一千五,從沒被提起過。
中午的時候,我帶朵朵出了趟門。
學校旁邊新開了一家文具店,我給她挑了一套新的馬克筆,四十八色的,又買了一本厚厚的素描本。
朵朵抱著袋子,眼睛亮得像小星星:"媽媽,這個是給我的嗎?"
"當然是給你的。"
"謝謝媽媽!"她用力抱了一下我的腿,"我要畫好多好多畫!"
我蹲下來幫她把袋子拎好,忽然很慶幸自己做了這個決定。
至少在深圳,她想畫畫的時候不用縮在別人家的角落裏。
回到家,樂樂看到朵朵手裏的新馬克筆,跑過來就要拿。
"我也要!我也要這個!"
朵朵把筆緊緊抱在懷裏,第一次沒有讓。
我姐抬起頭,皺了皺眉,然後說了一句讓我血衝上腦門的話。
"朵朵,你媽給你買的這種地攤貨,樂樂還看不上呢。別小氣巴拉的,讓姐姐看兩眼怎麼了?"
朵朵抱著筆的手指攥緊了。
她低著頭,一聲不吭走到陽台角落裏坐下來。
我姐還在那嘟囔:"跟她媽一個樣,摳摳搜搜的。"
我攥著拳頭,指甲陷進掌心。
沒有說話。
不是不想。是我知道一旦開口,這個假就在今天結束了。
我還沒準備好。
忍。
再忍兩天。
晚飯後我在廚房洗碗。
客廳裏我姐和我媽聊天,聲音不大不小,剛好飄進來。
"媽,你說小楠也是,離了婚一個人帶孩子,連個像樣的興趣班都報不起。那孩子也可憐,啥才藝都沒有。"
我媽歎口氣:"她那個強脾氣,當初非嫁那個窮小子,我說了多少遍不聽。現在過成這樣怨誰?"
"也是。你看我們樂樂多好,啥都學,以後出息著呢。"
"那可不。我這輩子就樂樂這一個外孫女,得好好培養。"
我手裏的碗差點滑下去。
這輩子就樂樂一個外孫女。
朵朵不算。
我關了水龍頭,擦幹手,拉開廚房門。
她們同時看過來,臉上閑聊的鬆弛一瞬間僵成了不自然。
我沒開口。
走進小房間,關了門。
朵朵已經睡了,小手裏還攥著那根新馬克筆,攥得緊緊的。
我幫她把筆抽出來放好,給她掖了掖被角。
還有七天。
七天之後,不會再有人說她的東西是"地攤貨"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