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長假第七天，所有事情一起炸了。

起因很小。

朵朵畫了一張畫，用的是我給她買的新馬克筆。

畫的是一家人圍著桌子吃飯，每個人頭頂標了歪歪扭扭的名字。

她舉著畫跑到我媽麵前：

"外婆，送給你！可以貼在冰箱上嗎？"

這句話一出來，客廳裏的空氣都凝了一下。

我媽接過去還沒來得及看清，樂樂從旁邊衝過來："我看我看！"

一把搶過去，嘩的一聲，紙從中間撕成兩半。

朵朵愣住了。

樂樂捏著碎紙笑嘻嘻：

"畫得好醜，外婆冰箱上才不貼這種。"

朵朵的嘴唇劇烈地抖了一下，眼淚湧上來，但她死死咬著下唇忍著沒掉。

我腦子裏轟的一聲響。

我媽先開了口：

"朵朵別哭了，不就一張紙嘛。樂樂不是故意的，再畫一張就好了。"

我姐窩在沙發裏翻了個白眼："兩個小孩的事，別上綱上線。"

朵朵蹲下去，把兩半紙撿起來對在一起。

裂縫從"外婆"兩個字正中間穿過去。

"樂樂，跟妹妹道歉。"我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。

樂樂躲到我媽身後："我不要！"

我媽把樂樂護在懷裏，皺著眉看我："多大點事，你跟小孩子較什麼真？"

"她撕了朵朵的畫，道個歉很難嗎？"

"朵朵又不是不能再畫。"

我媽不耐煩地擺手，"你也是，小題大做。樂樂還小呢。"

"朵朵也小。朵朵才六歲。"

我的聲音升高了，

"她第一次問你能不能把畫貼在冰箱上。你讓別人撕了，一句道歉都不給？"

我媽愣了一下，臉沉下來：

"你什麼意思？我還不能管了？在自己家裏我連句話都不能講了？"

我姐手機一摔站起來，拉長了調子：

"小楠你夠了啊。媽幫了你多少你心裏沒數？你離婚那會兒誰給你張羅的？你什麼態度？"

這句話把我最後一根弦繃斷了。

"幫我？"我的聲音在發抖，

"姐，爸去年腸胃炎急發半夜三點是誰打車送的急診？媽膝蓋積液抽了三回，每回在旁邊簽字的人是誰？"

客廳安靜了。

"是我。全部是我。"

"你在幹嘛？你在陪樂樂上鋼琴課。你在做美甲。你在朋友圈曬下午茶。"

"但每次媽跟人說'我大閨女真孝順'，說的全是你。"

"每年給爸媽換季買衣服是我，米麵油是我搬上樓的，中秋月餅兩千塊是我買的，你順手拿走兩盒送公婆連聲謝都沒有。"

"這些年我每個月轉一千五生活費。誰提過？"

"可冰箱上七張照片全是樂樂，朵朵一張都貼不上去。"

"媽。"我盯著她的眼睛，"你說你這輩子就樂樂一個外孫女。那朵朵是什麼？"

我媽臉一陣紅一陣白："我......什麼時候說那話了？"

"前天晚上。你跟姐在客廳聊天，我在廚房洗碗。"

我媽慌了一瞬，被更大的惱怒蓋過去："你偷聽我講話？"

我姐直接指著我："你就是嫉妒！嫉妒樂樂比朵朵優秀！"

"樂樂的鋼琴八級是用媽的錢砸出來的。朵朵數學競賽全市第一，是她自己考的。媽，你一分錢沒出過，連冰箱上一個角都不給她留。"

"她今天就想在你冰箱上貼一張畫，都被人撕了。"

"你護著撕她畫的人，讓她再畫一張。"

"可她畫了六年了，你什麼時候貼過？"

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，我的聲音反而不抖了。

我爸從臥室走出來，站在走廊口。

和每一次一樣，他什麼都聽見了，但他不開口。

我蹲下身，幫朵朵把撕壞的兩半畫對齊疊好，放進她的小書包裏。

"我不吵了。"

聲音忽然平下去了。

"這個家不需要我，也不需要朵朵。那我們就不占這個位置了。"

我媽急了："你說什麼呢！大過節的你要幹嘛！"

我沒回頭。牽著朵朵走進小房間，鎖了門。

門外我姐罵我矯情，我媽哭著說命苦，樂樂在哇哇叫。

鬧哄哄一團，跟我沒有關係了。

朵朵仰著臉看我，兩隻小手還攥著書包帶子。

"媽媽，我們要去哪兒？"

"一個新的城市。有新學校，有新的家。"

"外婆去嗎？"

我蹲下來，摸了摸她的臉："外婆留在這裏。"

朵朵想了想，點了點頭：

"那我帶著畫就好了。等我畫更好看的，貼在我們自己家冰箱上。"

我緊緊抱住她，下巴埋在她柔軟的頭發裏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
那天夜裏，我把原本長假最後一天回去的高鐵票退了，

直接改簽了第二天淩晨五點飛深圳的航班。

既然已經撕破了臉，這個假我一天都不想再多待了。

提前去深圳，正好能用剩下的假期找房子，帶朵朵安頓下來。

第二天淩晨五點，天還沒亮。

行李兩個箱子。

朵朵的衣服和書占了一整隻，我的東西塞在縫隙裏。

走之前我設了最後一次自動轉賬，下月停。

我抱著朵朵下樓的時候，三樓那盞燈亮著。

不知道我媽是失眠還是起夜。

我沒有抬頭看。

五天後，剛好是國慶長假結的日子。

這五天裏我媽沒有打過一個電話。

直到她膝蓋疼得受不了了，才想起那個總是帶她掛號的人。

電話響的時候，我正站在深圳新租的公寓陽台上。

朵朵趴在客廳地上畫畫。

新畫上一大一小兩個人站在大樹底下，旁邊歪歪扭扭寫了一行字：

"我和媽媽的新家。"

新家冰箱上，貼的是這張畫。

"小楠，我膝蓋疼得走不了路了，你爸腰也不好帶不了我。你趕緊回來帶我去省醫院，這長假都放完了，你不是說帶我去的嘛，怎麼還不來？"

聽筒裏她的聲音帶著理所當然的催促，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心虛。

我看著窗外的晚霞。

"媽，讓姐帶你去吧。"

"你姐哪有空！樂樂剛開學，她要接送還要陪練琴——"

"媽。"我打斷她。

"我不在那個城市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