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4 章

"織織，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媽？"

周三晚上，我媽坐在沙發上，手裏織著毛線。

語氣很溫柔。

我從廚房端著洗好的水果出來，"沒有。"

"陶然上次找你，聊什麼了？"

"隨便聊聊。"

她放下毛線，看著我笑。

"媽就是擔心你。你從小就悶，什麼事都不跟家裏說。"

"有什麼想法可以跟媽說的，我們是一家人。"

我把果盤放到茶幾上，"媽，我想問你一件事。"

"什麼？"

"哥哥當年出事那天，他到底去哪了？"

客廳突然安靜了。

我媽手裏的毛線停住了，眼神沒什麼波動。

然後她笑了，"去接你呀，怎麼突然問這個？"

"我那天坐的是老師的車。"

"哪個老師？"

"我的舞蹈老師，她送我回來的，我沒讓任何人來接。"

我媽愣了一秒，然後搖搖頭。

"織織，那都是五年前的事了，你記錯了吧。"

"當時你爸打電話告訴我的，你哥就是去接你。"

"我沒記錯。"

她站起來，走到我麵前，伸手摸了摸我的臉。

"寶貝，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？"

"媽看你壓力很大，要不要去看看醫生？"

"我沒有——"

"有什麼事咱們慢慢聊，別把自己逼太緊了，啊。"

她的語氣太溫柔了。

溫柔到讓人覺得是自己瘋了。

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
她永遠不會承認。

就算我把證據攤在她麵前，她也會找到一百種方式把話圓回來。

因為承認了，就意味著這五年她做的一切都是錯的。

意味著她故意毀了女兒的人生，隻為讓兒子活得體麵。

這個成本，她付不起。

我笑了笑，"可能是我記混了。"

我媽鬆了口氣，拍拍我的肩。

"早點睡，明天還得上班呢。"

我回到房間，打開手機。

給陶然發了一條消息：【我想清楚了。】

【我要走。】

陶然秒回語音，聲音帶著哭腔，"你終於想通了！"

"你別急，一步一步來，我幫你。"

"許衍那邊我也打過招呼了，他說北城那個老師下個月有集訓名額——"

"等等，"我打斷她，"我現在一分錢存款都沒有。"

"借我的。"

"陶然——"

"你閉嘴，你先別管錢的事。"

"你先把那個狗屁助理辭了，先離開那個家。"

我沉默了很久。

"我再想想怎麼辭。"

"直接辭！"

"沒那麼簡單，"我說，"我如果直接走，我媽會鬧。"

"那就讓她鬧。"

"她鬧起來......不是吵架的那種鬧。"

我頓了頓，"是那種讓所有人都覺得我不孝的鬧。"

陶然沒再說話。

過了很久，她說，"那你打算怎麼辦？"

"我先找好退路。"

掛了電話，我打開許衍的對話框。

盯著看了很久，打字：【那個老師的集訓，需要什麼條件？】

他回得很快：【基本功考核，還有一支自選舞。你五年沒練了，要不要先恢複一下？我周末可以陪你去找間教室。】

【好。】

接下來兩周，我白天在公司給哥哥做牛做馬，晚上偷偷去陶然幫我找的舞蹈教室練功。

筋骨全硬了，第一次壓腿的時候疼得冒冷汗。

但我沒吭聲。

許衍有時會來看我練。

他不說話，就坐在角落裏看。

走的時候把一瓶水放在我包旁邊。

第三周的周一，我遞了辭職信。

哥哥看到的時候，表情有一瞬間的凝固。

"你要辭職？"

"嗯。"

"為什麼？"

"我想做自己的事。"

他盯著我看了幾秒，然後笑了。

那種笑很輕，像在安撫一個鬧脾氣的孩子。

"織織，你跟哥說實話，是不是有人跟你說什麼了？"

"沒有。"

"那你想做什麼？你沒有學曆，沒有經驗——"

"我會想辦法。"

他把辭職信放下，"回去跟媽商量一下吧。"

當天晚上，我媽打來電話。

聲音很平靜，"織織，你哥跟我說了。"

"媽不是不讓你走，但你走了，你哥怎麼辦？"

"他身體還沒完全好，公司那麼多事——"

"媽，他已經恢複了。"

"恢複了也需要人照顧呀。"

"他是成年人。"
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。

然後我媽說，"織織，媽知道你委屈。"

"但你想想，這些年如果沒有你哥，你現在能過得了這種生活嗎？"

"你的吃住都是家裏的，你沒有花過一分冤枉錢。"

"現在你翅膀硬了，就想飛了？"

我攥著手機沒說話。

她又說，"你再想想，別衝動。"

掛了電話。

第二天，我發現公司群裏多了一條匿名帖。

是在本地一個生活論壇上，標題寫著——

"弟弟為了救妹妹癱瘓五年，妹妹卻要拋棄家人去追夢，這就是白眼狼吧？"

帖子裏細節寫得清清楚楚。

哪個公司，什麼崗位，家裏幾口人。

隻是沒寫名字。

但認識我們的人一看就知道。

評論區已經幾百條了。

"這種人真的太自私了。"

"她哥癱著的時候她在哪？哦對，她哥就是為了她才癱的。"

"現在人好了就想跑，跟養了條狗有什麼區別。"

我坐在工位上，看著那些評論。

一條一條地看。

公司裏有人在看手機，偶爾抬頭看我一眼。

哥哥從會議室走出來，路過我工位的時候停了一下。

"網上那些別看了，"他說，"我讓人處理。"

語氣平淡，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。

我抬頭看他。

他衝我笑了一下，拍拍我的肩，走了。

我低下頭。

手機震了，陶然發來一連串消息：【我看到那個帖了！媽的是你家誰發的？】

【你別理他們，評論區那些人屁都不懂。】

緊接著許衍也發來了消息：【看到了。你別慌，集訓的事我都安排好了。你隻管來。】

我把手機收起來。

抬頭看著辦公室裏來來往往的人。

他們看我的眼神變了。

不再是同情，而是某種帶著審判意味的打量。

到了下午，HR找我談話。

"小林，最近網上那些......公司也有同事在討論。"

"不影響你工作吧？"

我說不影響。

HR猶豫了一下，"那個辭職的事，你再考慮考慮？"

"你哥在公司表現很好，領導也很器重他。你這個時候走了——"

"我知道了。"

我回到工位。

打開那個論壇帖，看了最下麵一條評論。

"如果是我妹，早打斷她的腿了。"

我把頁麵關掉。

然後打開郵箱，給哥哥發了一封郵件。

主題寫的是：工作交接清單。

把五年來我替他做的所有事——文件格式、客戶偏好、會議習慣、報銷流程——全部列了出來。

一共四十七頁。

做完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，辦公室沒什麼人。

哥哥還在，他走過來看了一眼我的屏幕。

"你認真的？"

我點頭。

他沉默了幾秒，"織織，你知道你現在出去，什麼都沒有。"

"我知道。"

"沒有學曆，沒有積蓄，沒有人脈。你拿什麼活？"

"我會想辦法。"

他又歎氣了，那種歎氣我太熟悉了。

慈悲的、俯視的、讓人覺得自己在任性胡鬧。

"隨便你吧，"他說，"但媽那邊你自己去說。"

他走了。

我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裏，手指發抖。

手機響了，是一條係統推送。

那個論壇帖被人置頂了，瀏覽量破了五萬。

評論區有人扒出了我的照片。

是我之前參加公司團建時的合照，被人裁下來單獨發了出去。

下麵寫著：就是這個人。

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。

照片裏的我站在角落，沒有表情，灰撲撲的，像個影子。

第二天，那個帖子上了本地熱搜。

有人把帖子轉到了哥哥的同事群裏。

也有人轉到了我們小區的業主群。

我媽打來電話，聲音裏沒有一絲慌張。

"織織，網上那些事你看到了吧？"

"媽也不知道是誰發的，但你看看現在這個輿論......"

"你現在要是真走了，別人怎麼看你？怎麼看我們這個家？"

"你再想想，好嗎？"

我握著手機，站在公司樓下。

陽光很好，行人來來往往。

沒有人看我。

可我覺得所有人都在看我。

手機又震了，是陶然：【織織，夠了。你不能再忍了。】

【那個帖就是你媽發的對不對？我看過那個賬號之前的瀏覽記錄，全是養生和廣場舞的帖子。】

【你必須站出來了。】

我深吸一口氣。

收起手機，推門走進公司。

上午十點，公司的茶話會。

每月一次，全部門參加。

哥哥正在做分享，講自己康複的經曆。

"那段時間我真的很絕望，但幸好有家人一直陪著我......"

台下有人鼓掌。

有人看我，目光意味不明。

我坐在最後一排，等他講完。

然後我站起來。

"哥，我也想分享一下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