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"翟夕顏,你這份免測證明我不能收。"
宗遠亭把文件袋推回來,手指彈了彈上麵的公章。
"為什麼?"
"需要家長簽字。你媽簽了嗎?"
沒有。
我拿的是郵箱裏的電子件自己打印的。
"回去讓你家長簽字,蓋個手印也行。沒有家長確認我這邊走不了流程。"
"宗老師,證明是真的,您可以打電話跟醫院確認——"
"規矩就是規矩。"他擺擺手,"我不是為難你。萬一出了什麼事,沒有家長簽字,責任算誰的?"
我攥著文件袋站了三秒,轉身走了。
一樓大廳拐角處,林可盈靠在飲水機旁邊接水。
看到我,她的嘴角勾了一下。
"怎麼?證明沒交成?"
我沒理她,往樓梯口走。
她端著杯子跟上來,步子不急不緩。
"我跟你說個事兒。"
我加快腳步。
"你媽昨天加班回來是不是很晚?十一點多那趟?"
我停下來了。
"你怎麼知道?"
她喝了口水,用那種分享八卦的輕快語調說:
"因為我媽的美容院昨天搞活動,你媽來做了全套SPA。九點進去的,十點四十才走。我在前台等我媽,看見她刷卡了。"
她湊過來,聲音壓低:
"三千八的套餐。你媽對自己挺舍得的嘛。"
我的手攥緊了文件袋的邊緣。
"你說這些幹什麼?"
"沒幹什麼啊,"她無辜地眨眨眼,"就是覺得挺有意思的。你在樹洞裏說你媽不給你買新校服,舊的小了勒得喘不上氣。結果人家花三千八做SPA麵不改色。"
她笑了,把紙杯丟進垃圾桶。
"你媽不是不愛花錢,是不愛花在你身上。"
我站在樓梯口,心臟像被人攥住了。
不是因為她的話有多惡毒。
是因為她說的是事實。
"好了,我走了,"林可盈擺擺手,"下午體育課加油啊肥婆,別再摔了,跑道剛翻新的。"
她走了。
我一個人站在樓梯間,拐角的窗戶透進一片白光。
手心裏全是汗,文件袋的紙都洇軟了。
下午的課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。
滿腦子都是那個數字——三千八。
我的校服繃得扣子都快崩開了,我跟她說想買大一碼的,她說等你瘦下來再說,浪費錢。
但她花三千八做SPA。
放學回家,我沒有等她。
直接進了她房間。
化妝台上擺著新的麵霜,包裝盒還沒扔。
我翻過來看了一眼標價——一千二。
抽屜裏有張信用卡賬單,十一月消費明細:美容院3800,某品牌大衣4200,某火鍋店(雙人餐)386。
雙人餐。
她跟誰吃的?
"你在翻什麼?"
我媽的聲音從門口傳來,鑰匙還拎在手上。
"沒什麼。"我把賬單放回去。
"誰讓你進我房間的?"她臉色沉下來,把包扔在沙發上走過來,"翻我東西?你想幹什麼?"
"媽,我需要你在免體測證明上簽個字。"
"又是這個。"她皺眉,"我說了不簽。你就那麼想讓全校都知道你有病?"
"不簽我體育掛科。"
"那你就去跑。跑不動就走著也能到。"
"醫生說我不能劇烈運動——"
"你那個醫生就知道嚇唬人!你看你,天天說自己有病有病,你要是真把心思放在學習上,哪來這麼多事?"
她把外套掛好,進了廚房。
我跟到廚房門口。
"媽。"
"幹嘛?"
"你上周去做了三千八的SPA。"
她的動作頓住了。
轉過頭看我,表情從不耐煩變成了冷。
"誰告訴你的?"
"我看到了賬單。"
"你翻我賬單?"她的聲音拔高了,"翟夕顏,你越來越不像話了!我花自己的錢礙著你了?我辛辛苦苦上班掙的錢,我沒資格花?"
"我沒說你不能花——"
"那你什麼意思?"她把鍋鏟往灶台上一摔,"你是不是又要跟你那個樹洞說,你媽隻對自己好不對你好?"
樹洞。
又是樹洞。
這兩個字像一把鎖,把我所有想說的話都鎖死了。
從那件事以後,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會被她用樹洞來堵。
好像我表達任何不滿,都是在外麵敗壞她。
"我隻是想讓你簽個字。"我的聲音越來越小。
"不簽。你出去。"
她轉回去炒菜,油煙嗆得我眼睛酸。
我退出廚房,回了房間。
關上門。
坐在書桌前。
打開抽屜。
衛生紙包著的藥瓶就在那裏。
我把它拿出來,攥在手心。
瓶蓋很緊,擰了兩圈才開。
白色的藥片靜靜躺著。
我開始數。
一顆,兩顆,三顆——
門外傳來我媽的聲音,在打電話。
"嗯嗯,好的張總,明天的方案我改好了,您看看......"
笑聲隔著牆壁傳過來。
那種她從來不會對我用的語氣。
溫和的,討好的,生動的。
我把藥片全部倒在手掌裏。
三十二顆,白花花一片。
桌上有半杯昨天的涼白開。
我沒有猶豫。
一把塞進嘴裏,就著水使勁吞。
太多了,噎住了,有幾顆卡在喉嚨口。
我又灌了一大口水,仰頭咽下去。
苦的。
澀的。
喉嚨像被砂紙刮過。
然後我把空藥瓶放回抽屜,趴在桌上。
額頭貼著數學卷子,上麵那道沒做出來的大題還空著。
意識開始模糊。
手腳漸漸發麻,胃裏翻湧著惡心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。
可能十分鐘,可能更久。
門外有腳步聲。
咚咚咚,敲門。
"翟夕顏,出來吃飯。"
我沒動。
動不了了。
"翟夕顏?"
聲音變了,多了一絲不耐煩。
"你又鬧什麼脾氣?開門!"
沉默。
然後是鑰匙轉動的聲音。
門被推開了。
我聽見碗碎的聲音——她手裏端著的飯掉在地上。
然後是尖叫。
"翟夕顏!!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