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 章

"肥婆，你臉上那個巴掌印還在呢。"

林可盈的聲音從背後飄過來，帶著酸奶味的甜膩。

第一節課剛下，我還沒來得及趴下去。

她繞到我桌前，把一片濕紙巾拍在我桌麵上。

"給你擦擦，多顯眼啊。"

旁邊幾個人笑了，有人附和："你媽下手真狠。"

我沒動。

濕紙巾上印著草莓圖案，是她那個限量聯名款隨身包裏的。

她就是這樣——傷害你的時候還要表演溫柔，讓旁觀者覺得她在關心你。

"不用了。"我把紙巾推回去。

"哎呀別這樣嘛，"她把紙巾又推回來，指甲點在我桌麵上，噠噠噠，像敲木魚，"我是真心關心你的。畢竟你樹洞裏說想消失，我怕你真做傻事啊。"

她把最後四個字說得極輕，但足夠讓前後三排都聽見。

"林可盈。"我抬頭看她。

"嗯？"她歪頭，笑得很甜。

"你為了一個自己覺得惡心的花了五十塊，真是費心。"

她的笑僵了一瞬。

"你說什麼？"

"方老師說這事到此為止。那就到此為止。"

我把紙巾丟進垃圾桶，趴下了。

短暫的沉默。

然後她笑了，笑得比剛才還大聲。

"行啊翟夕顏，嘴硬。"

她轉身走了，馬尾掃過我的肩膀。

我聽見她跟旁邊的秦思妤說："你看她，被全班看了聊天記錄還能裝沒事，臉皮真厚。"

秦思妤嗤了一聲："要我早就轉學了。"

第二節課是數學。

我聽不進去，腦子裏反複回放早上的畫麵。

投影儀亮起來的那一刻，我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自己的聊天記錄。

是教室裏所有人的表情。

興奮。

是興奮。

像圍觀一場免費的馬戲。

——三個月前。

那時候我剛確診甲狀腺功能減退，醫生開的藥讓我食欲暴增。

一個暑假胖了四十斤。

開學第一天，我穿著最大號的校服走進教室，林可盈坐在窗邊補口紅，抬頭看了我一眼。

"翟夕顏？"她的口紅頓住了，"你這是......吃了什麼？"

那個"什麼"拖了很長的尾音，曖昧又刻薄。

班裏有人笑。

從那天起，"肥婆"這個名字就跟上了我。

我跟方旭和反映過。

他說："同學之間開玩笑，你別太敏感。你自己注意控製體重，大家自然不會這樣了。"

控製體重。

我吃的是激素調節類藥物，醫生說不能停。

我跟方旭和說了，他沉默了兩秒："那你忍忍。"

忍忍。

——我忍了三個月。

直到我在那個樹洞APP裏找到一個願意聽我說話的人。

後來我才知道，那是林可盈花五十塊錢，讓隔壁大學戲劇社的學長假扮的。

為什麼是五十塊？

因為那個學長在帖子裏說的原話是："五十塊讓我每天跟一個胖女生聊半小時，還得假裝很溫柔，真的惡心。"

這條帖子我後來在學校論壇上看到了。

在投影儀事件的第二天。

它被置頂了。

標題是：《校花盈盈yyds！五十塊買到年度最佳綜藝效果》

底下三百多條評論，全是笑的。

中午我沒去食堂。

教室裏隻剩我一個人。

打開課桌抽屜，藥瓶被我塞在最裏麵，外麵用衛生紙包著。

我沒有拿出來。

隻是確認它還在。

還在就夠了。

像一道安全網。

知道底下有網兜著，站在懸崖上才不會那麼怕。

第三節課回來，我發現課桌上多了一張紙條。

字跡陌生，圓珠筆寫的：我覺得你今天早上說的那句話很帥。別理她們。

沒有署名。

我把紙條翻過來，背麵空白。

左右看了看，沒有人跟我對視。

我把紙條塞進口袋。

第四節課下課，林可盈又來了。

這次她帶了秦思妤和另外兩個女生，呈半包圍之勢站在我桌前。

"翟夕顏，你是不是在論壇上舉報了我的帖子？"

"什麼帖子？"

"別裝。那個帖子被刪了，管理員說有人投訴。"她雙手抱胸，指甲敲著手臂，"整個年級誰不知道那帖子說的是你，就你會去舉報。"

"不是我。"

"那是誰？"

"我不知道。"

她盯著我看了五秒。

然後俯下身，湊到我耳邊。

聲音輕得像情話：

"翟夕顏，我告訴你，這個學校裏我爸捐了一棟樓。你就算跑去找校長告我，結果都一樣。但你要是繼續給我找麻煩——"

她直起身，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
"我下次就不是五十塊的事了。"

她走了。

秦思妤跟在後麵，回頭看了我一眼。

那個眼神不是惡意。

是憐憫。

比惡意更難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