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4 章

"全班倒數第三。"

齊老師把月考成績單貼在教室後牆上。

我的名字在最底下那一排，紅筆圈著。

"鬱妍，你過來。"

我站到講台旁邊，全班四十二雙眼睛看著我。

"你爸是重點中學的老師，你弟是少年班的，你考這個分數，你好意思嗎？"

我低著頭。

"我問你話呢。"

"不好意思。"

"不好意思有用嗎？"她把成績單往桌上一摔。

"下次再考不好，我要請你家長來了。到時候你爸在教育係統的臉往哪兒擱？"

賀筠在底下小聲說了一句什麼，周圍幾個人悶笑。

我沒聽清，但聽見了"三年級"兩個字。

回到座位上，桌麵上多了一張紙條。

我打開。

"你弟在少年班閃閃發光，你在這裏丟他的臉。活著真的有意思嗎？"

沒有署名。

字跡陌生，不是賀筠的，也不是唐苒苒的。

我把紙條對折，再對折，折成一個很小的方塊，塞進校服口袋裏。

中午沒吃飯。

在操場角落坐著，後背靠著鐵欄杆。

邵瑤從那棟樓拐出來，手裏端著一杯豆漿。

看見我，走過來。

"你怎麼在這坐著？"

"不想去食堂。"

她在我旁邊蹲下來，把豆漿遞過來。

"喝一口。"

我搖頭。

她沒收回，就舉著。

過了十幾秒，我接過來喝了一口。

溫的，甜的。

"那個帖子我舉報了，但管理員沒刪。"她說。

"沒事。"

"怎麼沒事？賀筠把你的成績貼上去，下麵評論都在罵你——"

"我說沒事就沒事。"

我把豆漿還給她，站起來。

"謝謝你。"

她看著我的背影，說了一句很輕的話。

"鬱妍，你可以不用什麼都忍著。"

我沒回頭。

因為我不知道不忍著還能怎麼樣。

弟弟集訓回來那天，家裏像過年。

我媽買了三斤蝦，兩條鱸魚，一隻烤雞。

我爸破天荒地提前下班，坐在客廳等著。

門開了，弟弟拎著行李箱走進來。

"昀昀！"我媽迎上去，一把摟住他。

"瘦了瘦了，是不是食堂不好吃？媽給你做了好多好吃的。"

我爸在沙發上笑。

"成績怎麼樣？"

弟弟拉開行李箱，拿出一個玻璃獎杯。

"省賽第一。下個月去國賽。"

我媽尖叫了一聲。

"第一！我兒子是第一！"

她抱著弟弟轉了半圈，眼睛紅了。

我爸站起來，拍了拍弟弟的肩。

"好樣的。不愧是我兒子。"

他拿過獎杯翻來覆去地看。

"這個要放客廳，放電視櫃上。"

弟弟點點頭，換了鞋走進來。

經過我的時候，看了我一眼。

"姐。"

"嗯。"

"月考怎麼樣？"

我愣了一下。

我媽在廚房喊："昀昀快來洗手，馬上吃飯！"

弟弟收回目光，往廚房走了。

晚飯的時候我媽一直在給弟弟夾菜。

蝦剝好殼的放在弟弟碗裏，魚肚子上最嫩的肉挑給弟弟。

我麵前的碗裏是半碗米飯和一點青菜。

"媽，能給我一隻蝦嗎？"

她夾蝦的筷子頓了一下。

"自己夾。你又不是沒手。"

我伸筷子去夾。

盤子在弟弟那邊，我夠了一下，胳膊碰到了弟弟的杯子。

水灑了一點在桌上。

"你能不能小心點！"我媽立刻扯過紙巾擦桌子。

"你弟的獎狀還在旁邊呢，弄濕了怎麼辦？"

"對不起。"

弟弟什麼都沒說。

低頭吃飯。

飯後我在廚房洗碗，聽見客廳裏我爸在打電話。

"對，省賽第一......是啊，國賽下個月......對對對，我請假陪他去。"

他的聲音裏有一種我從來沒有聽過的驕傲。

洗完碗，我回到房間。

把門關上。

從校服口袋裏掏出那張紙條。

展開。

"活著真的有意思嗎？"

我看了很久。

然後把它放進抽屜裏。

和那塊碎了的手表放在一起。

手機響了。

班群消息。賀筠發了一段話。

"大家猜猜，某位天才的姐姐月考排名多少？提示：從下往上數比較快。"

底下一串哈哈哈。

唐苒苒回複："三年級口算都做不對的人，你還指望她考多少？"

朱彥回複："基因都給弟弟了唄。"

我退出班群。

打開手機備忘錄。

空白的頁麵。

光標在閃。

我打了一行字：

"我好像是多餘的。"

刪掉。

又打了一行：

"如果我不在了，大家是不是更開心。"

我盯著這行字。

沒刪。

窗戶開著，風從外麵灌進來。

樓下有小孩在笑，有人在遛狗。

遠處是城市的燈光。

我站起來，走到窗邊。

往下看了一眼。

七樓。

不高不低。

風越來越大了。

我閉上眼睛。

腦子裏忽然響起一個聲音。

不是小星的。

是我自己的。

很輕，很遠，像從水底傳上來。

"爸，媽，我不會再讓你們丟臉了。"

我睜開眼。

伸手把窗戶推得更大了一些。

......

十五分鐘後。

樓下的鄰居何阿姨拎著菜從超市回來。

我爸我媽剛好也從小區門口走進來，手裏各提著一個袋子，邊走邊聊弟弟國賽的行程安排。

何阿姨路過單元門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。

她的菜袋子掉在地上。

尖叫穿透了整個小區。

"有人跳樓了——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