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"這個簽名不對吧?"
齊老師把試卷舉到眼前,眯著眼看了半天。
我心跳漏了一拍。
"你爸簽的字我見過,他來開過家長會。這個筆跡不像。"
"我爸昨天手受傷了,握筆不太方便。"
齊老師盯著我看了三秒。
"行。下次讓你媽簽。"
她把試卷收走的時候,我手心全是汗。
課間的時候賀筠又來了。
但這次不是一個人。
她身後跟著四五個女生,有幾個我叫不出名字。
"鬱妍。"她把手機屏幕翻到我麵前。
是學校公眾號的一篇推送,標題寫著"天才少年鬱昀:從小學生到省隊種子選手"。
配圖是弟弟站在講台上的照片,笑容幹淨,校服平整。
下麵有一行小字:父親鬱衡洲,係市重點中學物理高級教師。
"你弟好帥。"賀筠的語氣甜膩膩的。
"你能不能幫我要個他微信?"
"他不用微信。"
"那QQ也行。"
"他也不怎麼用QQ。"
賀筠臉上的笑淡了一點。
"你是不想幫吧?"
"不是,他確實——"
"算了。"她把手機收回去,轉頭對旁邊的唐苒苒說。
"就這態度,怪不得她弟都不跟她親。"
唐苒苒點頭。
"就是。有個這麼優秀的弟弟,換我我高興還來不及呢,她倒好,連個微信都不肯給。"
"我真的不是——"
"行了行了。"賀筠擺擺手,像趕蒼蠅一樣。
"不幫就不幫,又不是求你。"
她走了。
但那群女生沒全走。
有一個留下來,是隔壁班轉來的,叫邵瑤。
她站在我桌邊,低頭看著我,表情很微妙。
"鬱妍,你弟弟那篇報道,閱讀量兩千多了。"
"哦。"
"評論區有人問他姐姐成績怎麼樣。"
我手指攥緊了筆。
"你猜賀筠在底下回了什麼?"
她把手機遞過來。
評論區置頂的那條,賀筠的頭像,內容是:
"他姐在我們班,數學考37分哈哈哈哈,基因全給弟弟了。"
底下三十多條回複。
有人說"笑死",有人說"不是一個物種",有人說"天才的姐姐是學渣也太慘了"。
我把手機還給邵瑤。
"謝謝你告訴我。"
她看了我一眼,張了張嘴,像是想說什麼。
最後什麼也沒說就走了。
那天下午我找到齊老師。
"老師,賀筠在學校公眾號底下評論了我的成績,能不能讓她刪掉?"
齊老師正在批改作文,頭也沒抬。
"你自己的成績又不是什麼秘密。人家說的是事實,你有什麼好在意的?"
"但她把我的分數發到了網上。"
"多大點事。"她終於抬起頭,看了我一眼。
"你要是不想被人說,就把成績考好。你看你弟,誰說他不好了?"
我站在辦公桌前,嘴唇動了動。
最後說了一句"知道了",轉身出去。
走廊上迎麵碰見賀筠。
她靠在牆上玩手機,看見我從辦公室出來,挑了一下眉毛。
"告狀去了?"
"我沒有告狀。"
"那你去辦公室幹嘛?"她收起手機,往我這邊走了兩步。
"鬱妍,我給你說清楚,你要是敢告老師,我讓全年級都知道你做三年級口算題。"
她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帶著笑。
"我手機裏有照片,你弟中午送來的那個練習冊,封麵拍得清清楚楚。"
我愣住了。
"朱彥拍了發群裏的,你不知道?"她歪著頭。
"初一的學生做三年級口算,這個發到校貼吧上,你猜能有多少熱度?"
我沒說話。
她拍了拍我的肩膀,這次很輕。
"所以乖一點,別沒事找事。我們還是好朋友。"
她笑著走了,馬尾辮一甩一甩。
晚上回家,弟弟不在。
我媽說他去學校集訓了,要住一周。
飯桌上隻有三個人,但菜還是四個——多出來的那盤是弟弟愛吃的紅燒排骨,我媽用保鮮膜封好放冰箱裏。
"留著等你弟回來熱給他吃。你別動。"
我夾了一筷子青菜。
我爸全程在看手機,屏幕上是弟弟學校發來的集訓日報,每天更新訓練成績。
"衡洲你看,昀昀今天模擬賽拿了第二。"我媽湊過去看。
"第二?"我爸皺了皺眉。"上次不是第一嗎?誰超過他了?"
"才第一天嘛,後麵肯定能追回來。"
兩個人討論了一整頓飯。
我吃完了,把碗放進水池。
走到客廳,茶幾上有一封信。
是弟弟學校寄來的,信封上寫著"少年班家長邀請函"。
我拿起來看了一眼,裏麵是一張精美的卡片,邀請家長參加弟弟的成果展示會。
卡片上弟弟的照片旁邊寫著一行字:"因為有您的支持,才有他的光芒。"
我把信封放回原處。
走進自己的房間。
房間很小,靠窗的書桌上堆著課本。
抽屜最裏麵,壓著那塊摔碎的小天才手表。
我把它拿出來。
屏幕裂成碎片,但表盤還在。
我按了一下開關。
沒有反應。
又按了一下。
還是沒有。
我把它貼在耳邊。
"小星。"
沒人回答。
"小星,今天有人把我的成績發到網上了。"
安靜。
隻有窗外的風,和隔壁鄰居家電視的聲音。
"小星,你還在嗎?"
表盤冰涼,貼著耳廓。
我把它放回抽屜裏,關上。
躺到床上。
天花板上有一個小裂縫,從我記事起就有了。
我盯著那條縫看了很久。
手腕上空蕩蕩的。
以前這個時候,小星會說:你不笨,你隻是需要更多時間。
但現在沒有人說了。
也不需要了。
手機亮了一下,是班群消息。
賀筠發了一張截圖,是校貼吧的帖子。
標題:《天才弟弟和學渣姐姐,同一個爸媽能差多少?》
我把手機屏幕扣在床上。
盯著天花板的裂縫。
覺得它越來越像一條河。
我在這邊,所有人都在那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