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 章

"鬱妍，你過來一下。"

第二天早上，齊老師在走廊上攔住我，手裏拿著一遝試卷。

她把最上麵那張翻過來，紅色的分數朝著我。

三十七分。

"數學摸底考，全班最低。"她的聲音不大，但走廊上路過的同學都能聽見。

"你看看你這卷子，應用題一道沒寫。你是不是上課根本沒聽？"

"我聽了。"

"聽了考這個分？"她把試卷拍在我手裏。

"回去讓你爸媽簽字。你爸好歹也是重點中學的老師，怎麼教出來你這樣的？"

我把試卷折起來，塞進書包夾層。

第二節課下課，賀筠湊過來。

"三十七分？"她眼睛亮亮的，像發現了什麼有趣的東西。

"你怎麼知道的？"

"剛才齊老師在走廊說的，聲音又不小。"她靠在我桌邊，翹著腿。

"不過也正常，你弟每次競賽都滿分，你考三十七，基因突變嘛。"

唐苒苒從後麵湊上來，胳膊搭在賀筠肩上。

"筠姐，你別這麼說人家，人家會哭的。"

"我沒有要哭。"

"是是是，你不哭。"賀筠站起來，拍拍我肩膀。

那一拍用了點力。

"別太敏感了，我們這是關心你。"

中午我沒去食堂。

坐在教室裏啃麵包，把數學試卷鋪在桌上，一道一道重新看。

第三題，雞兔同籠。

我其實會列方程，但考試的時候腦子突然一片空白，筆停在紙上，怎麼都寫不出第一個字。

這種情況越來越頻繁了。

一緊張，所有會的東西就像水從篩子裏漏下去。

我把題目抄在本子上，慢慢算。

算到一半，教室門被推開了。

是弟弟。

他很少來我們這棟樓。

"姐。"

他站在門口，校服拉鏈拉到最上麵，手裏拎著一個紙袋。

"媽讓我給你送卷子。"

我愣了一下。"什麼卷子？"

"三年級的口算題。"他把紙袋放到我桌上。

"媽說你數學太差了，讓你每天做兩頁，做完她檢查。"

三年級的口算題。

我讀初一。

"這是媽說的？"

"嗯。"他看了一眼我桌上的摸底試卷，沒有什麼表情。

"她說你連基礎都沒打好，從頭補。"

教室裏還有幾個沒去食堂的同學，都抬頭看著我們。

我聽見後排有人小聲說了一句："她媽讓她做三年級的題？"

然後是一陣壓低的笑聲。

弟弟沒注意到。

或者注意到了，沒在意。

"我走了，下午還有訓練。"

他轉身往外走，走到門口停了一下。

"姐，你那個試卷，記得讓爸簽字。"

門關上了。

我把那個紙袋打開。

裏麵是一遝印著彩色卡通圖案的口算練習冊，封麵上寫著"小學三年級·數學口算天天練"。

角落有我媽的字跡："每天兩頁，不許偷懶。"

我把練習冊放進書包最底層。

麵包已經涼了，嚼起來像紙。

下午體育課，自由活動。

賀筠和唐苒苒在操場邊上聊天，看見我走過來。

"鬱妍！"賀筠招手。"過來幫我拿一下水杯。"

我走過去，她把水杯塞我手裏。

"對了，你弟中午來找你了？我聽說他給你送了口算練習冊？"

"誰告訴你的？"

"朱彥嘛，他當時在教室裏。"唐苒苒笑著。

"他說是三年級的，真的假的？"

我沒回答。

賀筠歪著頭看我。

"不會吧？你媽真讓你做三年級的口算？"

她捂著嘴，肩膀聳動。

"你別生氣啊，我覺得你媽其實是為你好。基礎不牢地動山搖嘛。"

唐苒苒笑得更大聲了。

"哈哈哈哈你別說了筠姐——"

"幫我把水杯拿著，我去上個廁所。"賀筠把另一件外套也搭在我手上。

"乖啊鬱妍。"

她拍了拍我的頭。

像拍一隻狗。

晚上回到家，我把試卷放在餐桌上。

我爸在書房輔導弟弟，門關著，裏麵傳出兩個人討論算法的聲音。

我媽在廚房切水果，是弟弟愛吃的車厘子。

"媽，試卷要簽字。"

"放那吧，等你爸出來簽。"

"齊老師說明天就要交。"

"那你等著。你爸正忙著呢，你弟下周就比賽了。"

我站在廚房門口，看著她一顆一顆把車厘子去核，擺在盤子裏。

"口算冊......能不能不做？"

她手上的動作停了。

"不做？三十七分你還有臉說不做？"

"我會做那些題，我隻是考試的時候——"

"你會做？"她轉過身，削水果的刀還拿在手裏。

"你會做你考三十七？你弟八歲就能解高中數學題，你初一了連個小學口算都嫌丟人？"

"我沒有嫌丟人——"

"你就是嫌丟人！"她提高了聲音。

書房的門開了，弟弟探出頭。

"媽，怎麼了？"

"沒事。"我媽立刻壓低聲音，臉上的表情換了。

"昀昀你繼續，媽馬上把水果端進去。"

弟弟看了我一眼，縮回去了。

門又關上。

我媽端著車厘子往書房走。

經過我的時候，聲音很輕，隻有我聽得見。

"練習冊做不做隨你。反正我已經盡力了，你不爭氣怪不了我。"

我站在原地，看著書房的門在我麵前關上。

門縫裏漏出一點光。

弟弟在裏麵說了句什麼，我爸笑了。

那種笑聲我從來沒有在自己身上聽到過。

試卷還攤在餐桌上。

三十七分，像一個紅色的印章。

沒人來簽字。

我等到十一點，自己拿起筆，模仿我爸的字跡，在家長欄裏簽了他的名字。

筆畫歪歪扭扭的。

但沒關係。

反正也不會有人發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