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4 章

周五下午，公司組織了一場團建聚餐。

趙銘鑫不知道從哪弄來兩箱白酒，說要跟新總裁好好喝幾杯。

妹妹坐在角落裏，被幾個女同事圍著聊天。

我坐在她後麵一桌，像往常一樣。

酒過三巡，趙銘鑫端著杯子過來了。

"陸莫愁，來來來，跟咱趙主管喝一個。"

妹妹抬頭，臉色有些為難，"趙主管，我不太能喝......"

"一杯而已嘛，給個麵子。"

我正要站起來，傅聞聲的聲音先一步響了。

"趙主管，她不喝酒。來，我陪你。"

全場哄笑鼓掌。

趙銘鑫隻好訕笑著轉向傅聞聲。

妹妹看向傅聞聲的眼神裏，有一種我太熟悉的東西。

是感激。是安心。

是那種被人擋在身後時，才會產生的依賴。

以前，那個眼神是給我的。

現在不是了。

聚餐結束我扶著喝了兩杯就臉紅的妹妹出來。

門口台階有點陡，我側身讓她扶著我的手臂。

這時候趙銘鑫從後麵追上來，醉醺醺的。

"莫愁......莫愁等等......"

他一把扯住妹妹另一隻手。

我擋在中間，"趙主管，你喝多了。"

"關你什麼事？"他打了個酒嗝，紅著眼睛瞪我，"我跟莫愁說話呢，你一個外人插什麼嘴？"

"放手。"

他不放。

我掰開他的手指，把妹妹推到身後。

趙銘鑫踉蹌了一步，撞在欄杆上。

"你他媽......"

他揮了一拳過來。

我偏頭躲過，但右胳膊被欄杆角磕了一下，一陣尖銳的痛。

從袖子裏滲出血來。

妹妹尖叫了一聲。

"蘅星！"

後麵有人跑過來拉住了趙銘鑫。

嘈雜中我聽見有人打電話叫代駕。

我按著胳膊，血從指縫滲出來。

"走吧，"我對妹妹說，"沒事。"

她站在那裏，手捂著嘴，眼眶紅了。

最終送妹妹上了出租車後，我蹲在路邊看了看傷口。

挺深的。

"你不去醫院？"

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
我轉頭。

路燈下站著一個人。

很高，穿著一件藏藍色的風衣，肩膀很寬。

他走近一步，蹲下來，抓住我的手臂看了一眼。

然後抬頭。

那張臉被路燈照亮的瞬間，我心跳漏了一拍。

紀宥安。

他看著我手臂上的血，眉頭擰得很緊。

"陸蘅星，"他的聲音有一種壓抑的怒意，"你在幹什麼？"

"小傷。"

"小傷？"他站起來，一把拽住我的另一隻手，"跟我走。"

"紀宥安......"

"醫院。現在。"

他的手很熱。

緊緊扣著我的手腕，像怕我跑掉一樣。

急診縫了四針。

紀宥安全程站在旁邊，一言不發。

等護士包紮完出去後，他才開口。

"多久了？"

"什麼？"

"你這樣的生活，多久了？"

我靠在病床上，沒回答。

他坐到我對麵，身體前傾，盯著我的眼睛。

"我去參加亞運會選拔之前，你跟我說'等我回來一切就會好的'。"

"我回來了，蘅星，可你的生活還是一團糟。"

"紀宥安。"

"你等我，"他說，聲音忽然有些啞，"再等我一下。"

"等你什麼？"

他站起來，把風衣脫下來披在我肩上。

"等我有能力帶你走。"

他走到門口。

又回頭。

"很快。"

門關上了。

風衣上是他身上的氣息，帶著一點泳池消毒水都蓋不住的鬆木味。

我閉上眼睛。

十年了。

從十四歲那年他看著被整容後的我，哭著說"你為什麼要聽他們的"開始，已經十年了。

三天後，我的傷還沒好利落。

我媽打來電話來了，語氣比平時急。

"蘅星，莫愁在公司被人......被那個姓趙的騷擾了。"

我猛地坐起來，胳膊上的傷口撕裂般疼。

"她現在在哪？"

"傅聞聲把那人趕走了。莫愁沒事，就是嚇壞了。"

我鬆了口氣，又聽見我爸在旁邊接過電話。

"蘅星，你怎麼沒在她旁邊？你這幾天幹什麼去了？"

"我受傷了。"

"什麼傷？大不了？那也不能......"

我媽搶過電話，"蘅星，要不是傅聞聲在，莫愁......你想想當年，你想想她從橋上跳下去的時候......"

我沒說話。

手按在纏著紗布的胳膊上，血滲了出來。

"媽，我知道了。"

掛了電話後我趕去公司。

妹妹的眼睛腫著，看見我來了，先是撲過來抱了一下。

然後後退一步，看見我胳膊上的紗布。

"蘅星，你的手......"

"沒事。"

"怎麼沒事？"她拉著我到茶水間，翻出藥箱，動作很輕地幫我換藥。

"這些年，真的委屈你了。"

她低著頭，聲音很小。

我看著她認真換藥的樣子。

和小時候一模一樣。

每次我替她挨了打、受了傷，她都會這樣。

輕聲說謝謝，輕聲說對不起。

然後該怎樣還是怎樣。

"蘅星，"她忽然抬頭，"我有件事想跟你說。"

"嗯。"

"傅聞聲......他對我真的很好。"

我的手指微微蜷縮。

"那天趙銘鑫堵我的時候，是他衝過來的。他當著所有人的麵說......"

她臉紅了。

"他說'她是我的人，誰敢動她試試'。"

我點點頭，"然後呢？"

妹妹咬了咬唇，"蘅星，我......我好像喜歡他了。"

安靜了幾秒。

她繼續說，"我知道他以前是你的學長。我知道他是來找你的......可是他對我好到，我不知道該怎麼拒絕了。"

"而且，"她看著我，"如果我跟他在一起，你就不用再......"

她指了指我身上的男式襯衫。

"不用再裝了。"

我看著她。

那雙和我一模一樣的眼睛裏，有期待，有愧疚。

但更多的是渴望。

她渴望被傅聞聲愛。

就像當年她渴望被所有人保護一樣。

而我,永遠是那個被犧牲的選項。

我以前一直覺得，妹妹和爸媽不一樣。

因為她會幫我上藥，會說對不起，會在深夜給我發消息說"姐姐辛苦了"。

可此刻我忽然明白了。

她和他們本質上沒有區別。

她心疼我，但她更在乎自己想要的東西。

"好。"

我聽見自己說。

"隻要你幸福就好。"

妹妹的眼睛亮了。

她抱住我，"謝謝你，蘅星。"

我拍了拍她的背。

沒說話。

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，我站在浴室鏡子前。

看著鏡子裏那張被刻意整成中性的臉。

短發，平胸，棱角分明的下頜線。

我試著想象自己穿裙子的樣子。

想不出來。

七年了。

我連怎麼做一個女生都忘了。

我慢慢蹲下去，背靠著冰涼的瓷磚牆壁。

手機亮了。

紀宥安發來一條消息。

"明天中午來接你。有件事當麵跟你說。"

我沒回。

又過了五分鐘，第二條消息。

"蘅星，我退役了。"

第三條。

"我有能力了。"

我盯著屏幕。

淚水無聲地滑下來。

第二天中午，紀宥安出現在公司門口。

他換了短發，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襯衫，比以前結實了很多。

"走吧。"

"去哪？"

"先吃飯。"

車上他沒怎麼說話。

隻是在等紅燈的時候，忽然伸手，摸了一下我的頭頂。

很輕。像是確認我還在。

吃飯的時候他才開口，"聽說你妹妹跟那個傅聞聲在一起了。"

"嗯。"

"那你呢？"

我夾菜的動作停了。

紀宥安放下筷子，看著我。

"陸蘅星，你打算做回自己了嗎？"

"我不知道。"

"不知道什麼？"

"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。"

他沉默了幾秒。

然後從口袋裏拿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。

是我十四歲時候的樣子。

長發，笑著，穿著一件淺藍色的連衣裙。

"這是......"

"我畫的。"他說，"對著記憶畫的，畫了幾千張。"

我看著照片上的女孩，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。

"紀宥安......"

"陸蘅星，"他打斷我，很認真地看著我的眼睛，"你是女生。"

"你不需要像任何人，你隻需要是你自己。"

"當年我沒有辦法，我也隻是一個小孩，我沒有能力跟你爸媽抗衡，但是現在不一樣了。"

他深吸一口氣。

"我喜歡你。喜歡了十年。"

"無論你長什麼樣，無論你穿男裝還是女裝，無論你叫什麼名字。"

"你是陸蘅星，你是我喜歡的那個女生。"

"你是女生，知道嗎？"

窗外的陽光照進來，落在他的臉上，落在那張照片上。

我張了張嘴，還沒來得及說話。

手機響了，是妹妹。

"蘅星，傅聞聲問我......問我以前是不是有一個雙胞胎姐姐。"

"他是不是知道你是我姐姐了？"

我的手涼了。

"他怎麼知道的？"

妹妹的聲音在發抖。

電話那頭忽然傳來另一個聲音。

是傅聞聲的。

低沉的、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。

"陸蘅星是女的？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