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我衝到嬰兒車正前方，四條腿釘在地上，喉嚨裏發出低沉的警告聲。

女人停下了腳步。

她看著我，目光掃過我身上的警犬背心和牽引繩。

一秒。

隻用了一秒，她就完成了判斷。

然後她笑了，語氣裏帶著恰到好處的緊張。

"哎呀，警犬同誌，我是不是哪裏有問題？"

她主動把嬰兒車停穩，雙手抬起來做出配合的姿態。

"是不是我包裏有什麼東西讓它反應了？您盡管查。"

坦然。配合。甚至主動邀請檢查。

周圍幾個旅客原本緊繃的神經瞬間鬆了下來。

"哦，虛驚一場，人家主動配合呢。"

"肯定是誤會，你看那當媽的多淡定。"

我死死盯著她的眼睛。

表情鬆弛，呼吸平穩，動作自然。

但她的心跳——

我的耳朵捕捉到了。

比正常人快了至少三成。

她在怕。但她臉上一絲破綻都沒露。

附近執勤的兩名安保人員看到警犬脫離崗位衝向旅客，立刻通過對講機呼叫支援，小跑著圍了過來。

"怎麼回事？"

女人轉向安保，露出一個歉意的微笑。

"同誌，這條警犬突然跑到我麵前不讓我走。我帶著兩個孩子呢，有點害怕。不過沒事，你們要檢查什麼我都配合。"

她的語氣禮貌又克製，甚至帶著一點不好意思給人添麻煩的局促。

安保看了看我，又看了看她嬰兒車裏的孩子。

右邊那個正睜著圓溜溜的眼睛，衝著媽媽咧嘴笑，小手去抓她垂下來的馬尾辮。

左邊那個裹著厚毯子，安安靜靜地睡著。

"應該是誤判了，大姐您別緊張。"

就在安保準備揮手放行的時候，老周追上來了。

他一把攥住我的牽引繩，手背上青筋暴起，額頭全是汗。

"黑子！坐下！"

我沒坐。四條腿死死撐在地麵，身體前傾，目光越過老周鎖定那輛嬰兒車。

老周壓低聲音，語氣裏又急又怒："你抽什麼瘋？給我坐下！"

我嗚咽了一聲，扭頭用鼻子去拱他的手，又猛地轉回來盯著女人。

拱他。盯她。

拱他。盯她。

老周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
八年了。他認識這個動作。

這是示警。

他的表情從憤怒變成猶豫，抬頭看向安保人員："這位旅客的證件，能再核一遍嗎？"

安保遲疑了一下，但看在老周胸口訓導員證件的份上，轉身朝女人走去。

"大姐，不好意思，麻煩您配合一下，出示一下身份證件。"

女人沒有一絲猶豫。

她從媽咪包的側兜裏掏出一個透明證件袋，身份證、戶口本、兩份出生醫學證明，整整齊齊碼在裏麵。

安保翻了翻。同一家醫院，同一天出生，父母欄名字一致。照片、鋼印、編號，全都對得上。

"沒問題。"

女人接過證件袋，笑著點點頭："理解理解，你們也是工作需要。"

她彎下腰，幫右邊的親生孩子掖了掖被角。那孩子抓著她的手指頭不撒開，母女倆對視著笑，畫麵溫馨得像奶粉廣告。

這時候，車站派出所的民警也到了。

帶頭的是個戴眼鏡的中年人，胸牌上寫著"值班所長 劉建國"。

"什麼情況？"

安保簡單彙報：警犬脫離崗位追了一名旅客，已核實證件無誤。

劉建國看了眼老周，又看了眼我，皺起眉頭。

"老周，你這犬今天怎麼了？"

老周蹲下來看著我的眼睛。我用盡全力盯著他，拚命把視線往女人方向甩。

他沉默了三秒，站起來。

"劉所，我這犬八年沒有誤判過。它剛才做的是標準示警動作。能不能再——"

"再什麼？"劉建國壓低聲音打斷他，"證件沒問題，孩子沒異常，人家全程主動配合，你讓我拿什麼理由扣人？"

他往前湊了半步，聲音更低了："春運期間上麵發了多少文件你不知道？不得隨意攔截旅客、不得過度執法。真要鬧出投訴來，你我誰擔得起？"

老周的嘴唇動了動，最終沒有說出話來。

劉建國拍了拍他的肩："行了，把犬帶回去歇著。今天人多，它可能應激了。"

女人被禮貌放行。

她推著嬰兒車從我麵前經過，步伐不急不緩。

路過我身邊的那一瞬間，她低頭看了我一眼。

嘴角微微翹了翹。

幅度很小。小到除了我，沒有任何人注意得到。

右邊親生嬰兒的聲音在我腦海裏響起，帶著孩子氣的得意：

【嘻嘻，大黑狗好笨～】

【媽媽說隻要帶著我，就沒有人會懷疑～】

【因為我是真寶寶呀～我是媽媽親生的～】

【上次也是這樣過的哦，上上次也是～】

我渾身的毛炸開，喉嚨裏湧出壓抑的低吼。

但牽引繩被老周死死攥在手裏。

他蹲下來，一隻手按住我的後頸，聲音壓得很低很低。

"我知道，兄弟。"

"但我沒有辦法。"

對講機裏，上級的聲音劈啪炸響："周建軍！把你的犬立刻帶離執勤區域！再出狀況直接停你的職！"

老周閉了閉眼。

然後他站起來，拉著牽引繩，一步一步走向車站派出所值班室。

我被他帶走了。

我回頭看著那輛粉色嬰兒車越來越遠，消失在候車大廳黑壓壓的人群裏。

左邊嬰兒的聲音還在我腦子裏回響著，帶著哭腔：

【大狗狗走了......】

【沒有人來救我了......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