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4 章

第二天早上，我收到一條陌生號碼的短信。

【章擬晝同學你好，我是學校心理谘詢室的林老師。】

【周老師把你的情況告知了我。你方便這周來找我聊聊嗎？】

我盯著那條短信，沒有回複。

午飯時季微跟我說，昨天晚上她媽媽在家長群問了一句：

"章擬晝是不是心理有問題？"

我媽秒回：

【謝謝關心，孩子隻是壓力大，我們在引導她。】

【就是有時候她自己控製不住，可能會影響到其他同學，給大家添麻煩了[抱拳]】

季微把手機屏幕翻給我。

消息下麵有家長回複：

"理解理解，現在孩子心理脆弱。"

"你們做家長的也辛苦，多注意。"

"要不要建議學校讓她先休息一下？別影響其他孩子備考。"

最後一條，我媽回了個流淚的表情。

沒有反駁。

季微聲音很輕："晝晝，你媽為什麼要這樣說？"

"她覺得她在保護我。"

"可是......"

"別管了。"我笑了笑，"沒什麼大不了的。"

下午第二節課，周老師又把我叫出去。

走廊上隻有我們兩個人。

她的表情比上次更嚴肅。

"擬晝，你媽媽今天上午又給我打了電話。"

"嗯。"

"她說......你昨天一整晚沒有回她消息。“

”她很擔心你是不是又在醞釀什麼。"

醞釀什麼。

她用的是這個詞。

"她讓我注意觀察你在學校有沒有收集什麼......危險物品。"周老師顯然有些為難。

"比如刀片、繩子之類的。"

我站在走廊裏。

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
"老師，我沒有。"

"我知道。"周老師歎了口氣。

"但你媽媽的擔心我們不能不回應。“

”學校有責任。你能理解吧？"

"我理解。"

"那你回去之後，回一下你媽媽的消息。報個平安。"

我點頭。

回到教室，我給她發了一條：媽，我沒事，昨天睡早了。

她秒回語音：

"以後我發消息你必須在十分鐘內回複。"

"不回複我就默認你出事了。"

"我會直接打電話給你班主任。"

我打字回了一個"好"。

然後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。

那周五放學，她來學校接我。

站在校門口，穿著黑色風衣，妝容精致，站姿挺拔。

遠遠看去是個體麵的、關心女兒的母親。

她看見我出來，對我招了招手。

然後在我走近的瞬間，伸手整了整我的衣領。

"低頭。"

我低下頭。

她的手指順著我的頸側摸下來，在鎖骨的位置停了一下。

"瘦了。"

不是心疼。是檢查。

像驗貨。

上車後她沒有立刻開車。

"你這周心理谘詢去了沒有？"

"沒有。林老師說可以隨時......"

"別去。"

我轉頭看她。

"去了就是坐實你有病。"她看著後視鏡補口紅。

"我跟老師說你情緒不穩定，是為了讓他們對你寬鬆點。“

”你自己別當真，真跑去看心理醫生，以後誰還信你正常？"

"那你為什麼......"

"我在幫你。"她把口紅蓋上，砰一聲。

"你考差了，本來老師對你印象就不好。“

”我這樣說，他們反而會同情你。“

”這叫策略，你以後就懂了。"

策略。

她把我框進一個精神有問題的殼子裏，說這是策略。

那天晚上回到家，她讓我站在客廳中間練站姿。

背貼牆，後腦勺、肩胛骨、臀部、小腿肚、腳後跟五點一線。

計時三十分鐘。

我站在那裏，像一件豎在衣架上的衣服。

她坐在沙發上看綜藝節目，時不時抬頭瞥我一眼。

"肩膀塌了。"

我夾緊。

"下巴抬高兩度。"

我抬。

"眼神不要那麼空洞。“

”你是在端莊地站著，不是在發呆。給我一點從容感。"

我調整眼神。

三十分鐘後她說可以了。

我從牆上剝離下來，後背被汗浸透了。

"去洗澡。"

"好。"

"明天早起半小時，把今天布置的表情練習做完。"

"好。"

"還有。"

我停在浴室門口。

"以後在學校別做什麼奇怪的事。“

”上次你那個小把戲，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想幹嘛。"

我沒有說話。

"我告訴你，沒用。"

她的聲音從沙發方向傳來，平靜而篤定。

"你是我生的，你什麼段位我清清楚楚。“

”你連哭都哭不出層次來，想騙我？再練十年吧。"

浴室的門關上了。

我站在花灑下麵。

水從頭頂澆下來，很燙。

我沒有哭。

因為她說得對。

我連哭，都不知道是在真哭還是在演。

那一刻我忽然覺得很累。

一種從骨頭縫裏往外滲的累。

我不知道自己是誰。

不知道自己的哪一個動作是自發的，哪一個是被編排的。

周一下午，林老師找到我。

我在谘詢室坐了十五分鐘，一個字沒說。

林老師說沒關係，你什麼時候想說都可以。

她給了我一張心理量表。

我拿回去，做完了。

所有的選項，我按照"正常人"的標準勾了。

因為我不知道真實的答案是什麼。

我不知道自己是真的想死，還是在模仿媽媽。

我不知道自己是真的疲憊，還是在演給別人看。

我什麼都不知道。

教學樓天台的門沒有鎖。

風很大。

我站在邊緣，沒有猶豫很久。

往下看的時候，我想，如果摔下去的姿勢不好看，她一定會扣分。

三分鐘後救護車來了。

醫院走廊裏白得刺眼。

護士撥通了那個號碼。

等了很久，接通了。

"您好，是章擬晝同學的母親嗎？"

對麵沉默了兩秒。

"怎麼了？"

"您女兒目前在市三醫院急診科。"

"今天下午四點十七分，您的女兒從教學樓天台跳下，我們需要您盡快來醫院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