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媽說女人不會演戲,這輩子就是任人宰割的命。
六歲我就學會了見長輩要低頭、要抿嘴,禮儀不能出差錯。
受了委屈不能吵,得咬住嘴唇,讓眼淚剛好掛在睫毛上不掉下來。
所有人都誇我懂事。
我媽笑著應下,但門一關就沉下臉:
"今天你笑的弧度不對,回去練四個小時。"
從表情到動作,從動作到語氣,從語氣到情緒。
我的每一根頭發絲,都是她親手編的劇本。
直到高二分班考試那天,我發揮失常,差了重點班兩分。
她直接把成績單撕成兩半,走進廚房,擰開了煤氣灶。
"考成這樣,我做家長的還有什麼臉活啊!"
我爸衝上去關火抱住她,哭成一團。
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抽動的肩膀。
忽然明白,原來"絕望"也是可以演出來的。
於是隔天我也走進了廚房,擰開煤氣灶,把門窗關得嚴嚴實實。
這是我第一次演得比她更好。
可媽媽怎麼又不讓我演了?
......
"章擬晝,你這叫什麼?學我?"
我媽站在廚房門口,胳膊交叉抱在胸前,眉毛擰成一個嘲諷的弧度。
煤氣的味道已經很濃了。
她沒有衝進來關火,也沒有哭。
隻是歪著頭看我,像看一個模仿秀節目裏拙劣的參賽者。
"手的位置不對。"
她伸出指頭點了點灶台方向。
"你擰開之後應該站遠一點,靠在冰箱上。”
“這樣別人進來第一眼看到的是你的臉,不是你的背。"
我站在煤氣灶旁邊,聞著那股刺鼻的氣味,手還搭在旋鈕上。
"媽。"
"而且你關窗的動作太刻意了。"
她往前走了一步,用兩根手指捏住窗簾邊角。
"應該是無意識地拉上,像順手,懂嗎?”
“不能讓人覺得你是計劃好的,那就不感人了。"
她說完,才伸手把灶關了。
動作很輕,指甲劃過旋鈕發出細微的嗒一聲。
"我沒教過你這出戲。"
她看著我,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晚飯少了一道菜。
"所以你演不好。"
我張了張嘴。
想說我沒在演。
但我發現自己不確定。
她教了我十六年怎麼哭、怎麼笑、怎麼在恰當的時候露出恰當的軟弱。
我已經分不清,剛才擰開煤氣灶的那個動作。
到底是我自己想做的。
還是因為前一天看見她做了,所以我也做了。
"去洗手。"她轉身往客廳走,"煤氣味沾衣服上不好聞,明天還要去你姑姑家。"
我站在原地,手心出了一層汗。
她始終沒有問我為什麼。
"章擬晝。"
她的聲音從客廳傳過來,帶著一點不耐煩。
"洗完手把明天穿的衣服熨好,淺藍色那件連衣裙,配珍珠耳釘。”
“你姑姑眼光挑,不能讓她覺得我沒把你教好。"
我把手從灶台上拿下來。
指尖還在發麻。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。
隔壁是她和我爸低聲交談的聲音。
我側耳聽了很久,沒聽見任何一個字提到我擰開煤氣灶這件事。
他們在討論明天去姑姑家要帶什麼水果。
後來我爸說了一句:"晝晝今天怎麼回事?"
我媽笑了一聲。
那種笑我太熟悉了。
嘴角上揚十五度,氣流從鼻腔出來,表達輕蔑和不屑。
"學我呢。學了個皮毛,連火候都掌握不了。"
"她不會真......"
"她?"我媽打斷他,"我都沒教過她哭的尾音怎麼收,她哪來的本事真死?"
停了幾秒。
我爸沒再說話。
電視聲音調大了一點。
我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裏。
枕頭是她挑的,枕套顏色是她定的,連我側睡的姿勢都是她小時候糾正過的。
"側睡時肩膀要微微內收,這樣鎖骨線條好看,萬一有人拍到你的睡姿也不會難看。"
我閉上眼睛。
腦子裏回放的是她站在廚房門口的樣子。
沒有慌張,沒有害怕。
她甚至沒有檢查窗戶到底關了多緊,房間裏煤氣的濃度到了什麼程度。
她隻是在挑剔我的表演。
淩晨三點,我爬起來去了衛生間。
鏡子裏的臉很平靜。
眼皮微微下垂,嘴唇抿成一條淡粉色的線。
這是她教我的日常表情。
不喜不悲,端莊得體,適用於任何沒有明確情緒需求的場合。
我對著鏡子試著笑。
嘴角上揚,露出四顆牙齒,眼尾產生弧度。
標準的社交笑容。
她給我定義過每一種笑。
但她從沒教過我,一個人真的想死的時候,臉上是什麼表情。
所以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不想死。
也許她是對的。
也許我隻是在學她。
也許我連死,都不配是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