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滿地的衣服沾著黃土。
周圍是幾十雙看熱鬧的眼睛。
有人在竊竊私語。
“這女娃太倔了,跟長輩硬頂能有什麼好果子吃?”
“就是,三萬塊錢而已,拿那倆破櫃子抵了不就完事了。”
他們不覺得這是搶劫。
他們覺得我不懂事。
我蹲下身,把衣服一件件撿起來,拍掉上麵的土。
動作很慢,很穩。
沒有一滴眼淚。
眼淚是留給在乎你的人看的。
在這裏,眼淚隻會成為他們晚飯桌上的笑料。
我拉好行李箱的拉鏈。
走到劉家堂屋的門檻前。
龐玉芬還站在門邊,磕著瓜子。
“怎麼?還不走?等著我請你吃午飯啊?”
我沒有理她。
我從隨身的背包裏,拿出一個小巧的黑色皮包。
拉開拉鏈。
裏麵是一套專業的文物鑒定工具。
卡尺、紫光燈、放大鏡、微型刻度尺。
我戴上白手套。
走到那對被釘了鎖扣的紫檀櫃前。
龐玉芬愣住了,嘴裏的瓜子殼忘了吐。
“你幹什麼?戴個手套裝法醫啊?”
我沒有看她。
我打開微型手電筒,湊近那個被羊角錘砸出的裂縫。
裂縫長約3.5厘米,深達木質纖維層。
周邊有明顯的金屬擠壓痕跡。
我用卡尺量好數據,記錄在便簽本上。
劉國慶從院子裏走進來,看見我的動作,皺了皺眉。
“你量啥呢?我告訴你,你別想在我的櫃子上動手腳!”
我收起卡尺。
摘下白手套,放回皮包裏。
“量一下你們的刑期。”
我轉過身,看著劉國慶。
“如果隻是普通家具,你這叫侵占財產。”
我頓了頓,語氣像是在念鑒定報告。
“但如果是一級文物,你這叫故意毀損國家保護文物。”
劉國慶愣了兩秒,突然大笑起來。
“一級文物?你窮瘋了吧!你家這破木頭要是文物,我劉國慶今天就把這錘子吞下去!”
圍觀的人群也發出一陣哄笑。
鄒建林從隔壁院子裏走出來,手裏拿著那份放棄房產的協議。
“雪漫,別在這裏丟人現眼了。”
他把協議拍在門板上。
“趕緊簽了字滾蛋。你要是再鬧,我連那五千塊錢的喪葬費都讓你吐出來!”
趙支書也跟著搭腔。
“丫頭,見好就收吧。你二叔是厚道人,不想把事情做絕。”
我看著眼前這三張臉。
一張貪婪,一張無賴,一張虛偽。
我的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。
是季明珩發來的消息。
“省廳經偵和文保局的聯合督辦組已經下高速了。”
“預計十分鐘後抵達你所在村落。”
“鑒定團隊與警方同行。”
我盯著屏幕上的那行字。
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
三年來壓在心底的那股濁氣,終於開始慢慢消散。
我抬起頭。
“二叔。”
我看著鄒建林。
“你說這櫃子是破木頭。”
我又看向劉國慶。
“你說這是你拿來抵賬的私人物品。”
我沒有生氣。
我甚至對他露出了一個極其禮貌的微笑。
“你們的話,我都記住了。”
鄒建林被我笑得有些心裏發毛。
他猛地拔高聲音。
“少在這裝神弄鬼!趕緊簽字!”
他上來就要抓我的手腕。
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我的時候。
村口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警笛聲。
不是一輛。
是三輛警車。
帶著紅藍閃爍的警燈,呼嘯著卷起漫天黃土,直接停在了巷口。
刺耳的刹車聲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。
村民們自動讓開一條路。
鄒建林伸出的手僵在半空。
劉國慶手裏的羊角錘“吧嗒”一聲掉在地上。
幾個穿著製服的警察推開車門走下來。
走在最前麵的人,身材高大,眼神銳利。
那是省廳刑偵總隊的霍維鈞。
他身後,跟著季明珩,以及三個提著專業恒溫箱、戴著白手套的老者。
那是省博最頂級的木器鑒定專家組。
龐玉芬先反應過來。
她眼睛一亮,立刻扯著嗓子嚎了起來。
“警察同誌!你們來得正好啊!”
她一屁股坐在地上,拍著大腿。
“這個瘋丫頭在我們村裏尋釁滋事!她還想搶我家的櫃子啊!”
劉國慶也反應過來,趕緊迎上去。
“對對對!警察同誌,她欠錢不還,還在這鬧事。趕緊把她抓走!”
鄒建林鬆了一口氣,整理了一下衣服。
“警官,這是我們家內部矛盾,我這個做長輩的沒管教好......”
霍維鈞根本沒有看他們一眼。
他徑直從坐在地上的龐玉芬身邊跨過去。
走到我麵前。
他停下腳步,身姿筆挺。
“誰是鄒雪漫?”
我拍了拍剛才被鄒耀宗碰過的袖口,平靜地走上前。
“我是。”
隊長拿出一份文件。
“我們接到省公安廳轉辦的協查通報。你報案說,你名下一批具有重大曆史和經濟價值的古典文物被盜竊並涉嫌銷贓?”
村民們全傻了。
羅秉文結結巴巴地開口:“警、警察同誌,誤會吧?村裏哪來的文物?”
我轉過身,看著麵色慘白的鄒建業和劉國慶。
“不是誤會。”
我指著劉國慶。
“贓物,現在就藏在他家堂屋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