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劉國慶掂了掂手裏的羊角錘。
錘頭在陽光下反著渾濁的光。
“昨天我家那口子說,那紫檀櫃子的門關不嚴實,老往裏進耗子。”
他隔著半道院牆,朝我呲著黃牙。
“我尋思著,今天拿錘子釘個鎖扣上去。反正抵了我的賬,就是我的東西了。”
我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紫檀木木質堅硬,極其脆弱。
強行釘入鐵釘,不僅會破壞木材纖維,更會造成不可逆的開裂。
那是省博的老專家都不敢輕易動刀的明代原裝貨。
“你敢動那對櫃子試試。”
我盯著劉國慶。
他愣了一下,似乎沒想到我語氣這麼硬。
龐玉芬從隔壁院子裏擠出來,手裏還抓著一把瓜子。
“喲,嚇唬誰呢?”
她把瓜子殼往地上一吐。
“國慶,去釘!自己家的櫃子,想怎麼劈就怎麼劈!”
劉國慶得了老婆的準許,大搖大擺地轉身進了自家堂屋。
我快步走出院子,跟了過去。
堂屋裏,那對紫檀頂箱櫃孤零零地立在土質地麵上。
底部的木腿浸在返潮的水汽裏。
左邊櫃門上,原本精美的海水江崖紋周圍,已經多了幾道明顯的劃痕。
劉國慶走到櫃子前。
從兜裏掏出一個廉價的不鏽鋼鎖扣。
他把鎖扣比劃在櫃門正中央。
舉起了手裏的羊角錘。
“劉國慶!”
我厲聲喝道。
羊角錘停在半空。
劉國慶轉過頭,眼神裏帶著無賴的挑釁。
“幹嘛?心疼了?心疼你拿三萬塊錢來贖啊!”
他料定我拿不出錢。
或者說,他吃準了我在這種農村的人情網裏,是個孤立無援的弱者。
我沒有去攔他。
我舉起手機,點開錄像功能。
鏡頭對準了那把羊角錘和鎖扣。
“你釘吧。”
我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。
“隻要你今天把這根釘子砸進去,這輩子你都別想翻身。”
劉國慶被我冷靜的樣子搞得有些發虛。
但他手裏的錘子已經舉起來了,當著這麼多圍觀村民的麵,放下去就是認慫。
“老子還怕你不成!”
他咬著牙,一錘子砸在鎖扣的鐵釘上。
“砰!”
沉悶的撞擊聲。
紫檀木發出一聲幹裂的脆響。
一道細小的裂紋順著釘子周圍蔓延開來。
我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。
但拿手機的手,穩得連一絲晃動都沒有。
“再釘啊。”
我看著鏡頭裏放大的畫麵。
那道裂紋,在文物鑒定標準裏,叫“致命殘損”。
單這一錘子,造成的經濟損失評估不會低於五十萬。
劉國慶咽了口唾沫,被我盯得有些發毛。
他沒有再砸第二錘,而是把錘子扔到一邊。
“神經病。”
他罵了一句,從櫃子旁走開。
“這櫃子現在是我的,我愛咋咋地。”
這時候,村支書撥開人群走了進來。
他背著手,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。
“幹什麼幹什麼?一大早在吵什麼?”
村支書姓趙,是鄒建林多年的酒肉朋友。
鄒建林趕緊迎上去,遞了根煙。
“老趙啊,你給評評理。”
鄒建林把那張偽造的欠條在村支書麵前晃了晃。
“我大哥當年欠了國慶三萬塊。現在國慶拿櫃子抵賬,雪漫這丫頭非要鬧。”
村支書接過欠條,裝模作樣地看了一眼。
“白紙黑字,沒毛病嘛。”
他轉頭看向我,語重心長。
“雪漫啊,你是個大學生,要講道理。長輩欠的債,你當閨女的不能賴。”
他指了指那對櫃子。
“兩個舊木頭櫃子,頂多值個幾百塊錢。國慶肯拿去抵三萬的賬,那是吃了大虧的。你別不知好歹。”
我看著這群人。
看著他們用一套荒謬的邏輯,理所當然地瓜分著我的財產。
“趙支書。”
我收起手機,看著他的眼睛。
“你確定,這張欠條是真的?”
趙支書臉色一沉。
“你什麼意思?懷疑我偏袒他們?”
“既然你認為是真的。”
我從包裏拿出一支錄音筆。
“那麻煩你把剛才說的話,再對著它說一遍。”
趙支書愣住了。
周圍看熱鬧的村民也安靜了下來。
在農村,沒人喜歡這種隨時錄音的做派。
這打破了他們“和稀泥”的潛規則。
“你這丫頭怎麼回事?”
趙支書火了。
“跟你好好講道理,你倒搞起這種下三濫的手段了?”
鄒建林趁機煽風點火。
“老趙,你看她這德性!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!”
龐玉芬的兒子劉浩宇從外麵擠進來。
他是個二十出頭的混子,染著一頭黃毛。
“媽,跟她廢什麼話!”
劉浩宇走到我麵前,比我高出一個頭,極具壓迫感。
“不還錢就滾出我們村!這沒你撒野的地方!”
他說著,伸手猛地推了我一把。
我後退了兩步,撞在門框上。
肩膀傳來一陣鈍痛。
我沒有還手。
我隻是看著劉浩宇,記住他推我的這隻手。
劉浩宇見我不吭聲,以為我怕了。
他轉頭衝進我家的院子。
不到兩分鐘,他把我在酒店收拾好帶回來的那個行李箱,直接從院門扔了出來。
“砰”的一聲。
行李箱砸在黃土路上,鎖扣彈開。
裏麵的幾件換洗衣物和洗漱用品散落一地。
“滾!”
劉浩宇指著村口。
“這房子現在歸我建林叔了。你再敢踏進這個門一步,我打斷你的腿!”
鄒建林沒有阻止。
他隻是站在院門口,冷冷地看著我。
“聽見沒?這村裏,沒人歡迎你。”
他把院門重重地關上。
“哐當”一聲。
我被鎖在了我自己的家門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