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剛下產床,就看見全家在圍著妹妹轉。
哥哥推來頂級心理機構的終身 VIP 名片:
“昕昕情緒低落,一定要請最好的專家疏導。”
丈夫紅著眼,將溫熱的安神茶遞給妹妹。
“以後家裏的事你什麼都不用管,每天開開心心就行。”
爸媽連連點頭附和:“新聞裏抑鬱跳樓的那麼多,我們可得盯緊點。”
過了許久,他們才想起屋裏還有一個我。
“昭月,你都當媽了,就別在這兒瞎湊熱鬧了。”
丈夫頭也沒抬。
“你那點情緒就是矯情,回家多做家務轉移一下注意力就好了。”
哥哥嗤笑了聲,滿是輕慢。
“昕昕是真的生病了,你天天裝神弄鬼,不就是想爭寵嗎!”
我死死攥著兜裏的產後抑鬱診斷單,指節泛白。
我曾以為結婚生子,就能有個屬於自己的家。
誰知我闖過鬼門關,換不來半分在意。
他們不是不懂抑鬱能壓垮人,隻是得病的是我,便不值一提。
強求不來的溫暖,不要也罷。
······
哥的聲音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來。
我攥著兜裏那張診斷單,指節泛白。
想掏出來,想摔在桌上。
想讓他們看看我也病了,和昕昕一樣的病,甚至比她更重。
但我剛張嘴。
"行了行了。"
媽拍了拍昕昕的手背,回頭掃了我一眼。
"昭月,你先回屋歇著,這邊不用你操心。"
"媽,我有件事想......"
"你什麼事能比昕昕的病重要?"
哥打斷我,眉頭擰成一團。
"她連飯都吃不下了,你還在這添亂?"
許硯蹲在昕昕麵前,把安神茶往她手裏又推了推。
"喝一口,哪怕就一口。"
昕昕接過來,手指有點抖。
她抬頭看了我一眼。
"姐,你臉色不太好。"
全場第一個注意到我臉色的人,是她。
我心口猛地酸了一下。
"我沒事。"
"你看,你自己都說沒事。"
媽立刻接過話頭。
"昕昕才是真的不好,你別在這兒攪和了。"
我站在客廳中間,像一根多餘的柱子。
進不去他們圍成的那個圈,退不回任何一扇門後麵。
小時候不是這樣的。
我發燒的那年,媽抱著我跑了三家醫院。
鞋跑掉了一隻都沒停。
爸在走廊裏急得直轉圈。
見到醫生第一句話就是"快看看我女兒"。
哥把自己攢了半個月的零花錢全買了果凍,堆在我床頭。
"妹妹,你快好起來,我給你買了你最愛吃的。"
他們不是不愛我。
隻是昕昕從小體弱,三天兩頭住院,一場感冒能拖成肺炎。
漸漸地,所有人的目光就像被磁鐵吸走了,整整齊齊朝她偏了過去。
而我在他們眼裏,變成了那個"扛得住"的大女兒。
扛得住,所以不需要被心疼。
晚上回到家。
許硯把車停進地庫,熄了火沒動。
我等了一會兒。
"我想跟你說個事。"
"嗯。"
"我去醫院查過了。產後抑鬱。"
方向盤上的手頓了一下。
"什麼時候?"
"生完第三天。"
他側過頭看我。
皺起了眉。
"你是不是看昕昕確診了,自己也去查了一個?"
"我在昕昕確診之前就查了。"
"那你怎麼不早說?"
"我想說來著。"
"你想說?你什麼時候想過?"
他的語氣裏有一絲不耐煩。
我咬了一下嘴唇。
"每次我剛開口,話題就被昕昕......"
"行了。"
他拉開車門。
"你別把什麼都往昕昕身上推。"
他頓了一下,聲音沉下去。
"明天我跟你去複查。”
“你別在這個關頭裝病,昕昕那邊已經夠焦頭爛額了。"
裝病。
我坐在副駕駛上沒動。
車頂燈滅了,四周暗下來。
他已經下了車,腳步聲越來越遠。
我忽然覺得很累。
那種從骨頭縫裏往外滲的、怎麼都堵不住的累。
連解釋都累了。
連生氣都累了。
進了家門,孩子在嬰兒床裏哇哇大哭。
我走過去抱起來。
他小小的身子貼著我胸口,哭聲一點一點小下去。
拱著腦袋往我領口蹭,嘴巴一張一合地找奶。
我坐在沙發上喂他。
他吃了兩口,忽然抬頭看我。
濕漉漉的眼睛,黑葡萄一樣。
然後笑了。
沒來由地,咧著沒牙的嘴,口水都流出來了。
鼻子一酸。
"就你跟媽媽一夥的。"
他不懂。
又低頭繼續吃。
我用拇指擦了一下他的嘴角。
沒關係。
有你就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