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他們出發那天早上,客廳裏亂糟糟的。
沈初絮突然咳了一聲。
她彎下腰,臉漲得通紅。
一隻手撐在行李箱上,另一隻手去摸外套口袋。
摸了半天,動作越來越急。
“藥......我藥呢?”
她氣促地喘。
媽媽臉色刷地變了。
“你吸入器呢?昨晚不是放在床頭了?”
“我......我放了......現在找不到了......”
沈初絮的聲音開始發顫。
陸瑾言三步並兩步衝過來,扶住她肩膀。
“別急,先坐下,慢慢呼吸。”
他回頭看我。
“沈挽,去她房間找,床頭櫃、抽屜裏都翻翻。”
我放下水杯,上了樓。
沈初絮的房間很整齊。
我拉開抽屜,翻了兩層,什麼都沒有。
正準備出去,餘光掃到自己房間的門。
半掩著,露出一道縫。
我的書桌上,正中央,擺著那個藍色的吸入器。
我愣住了。
我昨晚根本沒進過她的房間,更不可能拿這東西。
它怎麼會在我桌上?
“找到了嗎?”
樓下傳來媽媽焦急的聲音。
我拿起吸入器走下樓。
客廳裏,沈初絮手死死攥著陸瑾言的袖子。
媽媽急得眼圈發紅。
“找到了。”
我把吸入器遞過去。
陸瑾言接過來,看了一眼,眉頭擰緊。
“在你房間?”
“在我桌上。”
“你桌上?初絮的藥怎麼會在你桌上?”
媽媽猛地抬頭看我,那種眼神我認得,比前幾天更冷。
“沈挽,你拿初絮的藥幹什麼?”
“她哮喘發作起來會死人的你知不知道?”
“我沒拿。”
我聲音很平靜。
“它自己出現在我桌上的。”
沈初絮吸了兩口藥,眼淚卻掉下來:
“姐姐......你是不是不想讓我去旅行......所以才把我的藥藏起來?”
“我昨晚睡前還放在床頭櫃的......”
“我藏你藥幹什麼。”
“你發病對我有什麼好處?”
“沈挽。”
陸瑾言站起來,他臉色沉得可怕。
“你知不知道昨晚初絮跟我說什麼?”
“她說她有點怕你,。我一直覺得是她多心。”
他翻開本子,鋼筆帽擰開,筆尖懸在紙麵上。
“但你現在把她的藥拿走,這是要她的命。”
“我說了我沒拿。”
“那藥自己長腿跑到你桌上?”
媽媽站起來,聲音高得發抖。
“沈挽,你從小到大嫉妒你妹妹,我忍了。”
“可你拿她藥?她那是哮喘!”
“你爸走的時候你不在,你知道我當時看著你爸喘不上氣是什麼感覺嗎?”
“你現在要讓我再經曆一次?”
她說到最後一句,嗓子劈了。
我張了張嘴。
我想說三年前我自己也急性肺炎住過院,燒到四十度沒人知道。
我在醫院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整夜。
我想說我包裏還揣著那張診斷單。
但我什麼都沒說。
我看著沈初絮。
她嘴角翹了一下,很輕,一瞬就壓下去了。
我忽然明白了。
藥是她自己放的。
“藥不是我拿的。”
我又說了一遍,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。
“那你證明啊!”媽媽喊。
“你每次都讓我證明。”
我看著媽媽。
“照片要我證明,碗要我證明,藥要我證明。”
“我證明了這麼多年,有人信過嗎?”
客廳安靜了一瞬。
陸瑾言低頭在紙上寫了一行字。
我沒看他寫什麼。不看了。
我轉身往樓上走。
“沈挽你去哪!”
媽媽在身後喊。
我沒回頭。
回到房間,我關上鎖好。
支教集合點是明天,但我現在就可以走。
學校那邊說可以提前報到。
我打開手機買了最近一班去集合城市的高鐵票,下午兩點。
樓下傳來行李箱滾輪和關門的聲音。
他們走了,聲音漸遠。
我站在窗邊,看著那輛車的尾燈消失在小路盡頭。
然後我拿起筆,寫了一張紙條。
“媽,藥不是我拿的。她放的。你信也好,不信也好。”
“我去西北了,一年。別找我。”
我把紙條壓在書桌上,旁邊放著我那張診斷單。
然後拉上行李箱,下了樓。
下午三點,高鐵上,手機震動。
媽媽發來一張照片,是那張診斷單,附了一行字:
“你什麼時候生過病?”
我沒回。
四點鐘,陸瑾言的消息彈出來:
“沈挽,你人在哪?”
我沒回。
六點鐘,沈初絮在家庭群裏發了一張冰島天空的照片,配字:
“到啦!姐姐沒來好可惜,等我回去給她帶禮物呀~”
我把群聊消息設為免打擾,然後把手機扔進背包。
我靠著車窗,閉上眼。
這個家,就留給她們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