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爸媽離婚那年,一個帶走了弟弟,一個帶走了妹妹。
而我坐在輪椅上,被他們推到外婆留下的舊屋裏。
"你走不了遠路,留在家裏最安全。"
"你替我們守著這個家,我們替你看外麵的世界。"
從此,每周我都會收到他們的消息。
媽發來四川的照片:替你嘗了辣子雞,太辣了,你肯定吃不了。
可我從小不怕辣,怕辣的是妹妹。
爸發來遊樂場的視頻:替你坐了摩天輪,太高了,你恐高受不了。
可我從來不恐高,恐高的是弟弟。
我說想去看海,媽說輪椅推不動沙灘。
我說想吃壽司,爸說外麵的店沒有無障礙通道。
每一次提議,都被為你好的理由堵死。
直到上個月,一個快遞填錯了地址,寄到了我這裏。
是一張全家福。
爸、媽、弟弟、妹妹,站在一棟陌生別墅門口。
背麵寫著:喬遷之喜,一家四口。
他們沒有離婚。
他們隻是重新組了一個沒有我的家。
然後告訴我,留下來是"為我好"。
我把照片貼在冰箱上,打開手機預約了行李協助服務。
守了六年的舊宅,今天該換個人來守了。
......
"羽棲,你在家嗎?媽給你帶了特產。"
門鎖轉動的聲音比媽媽的聲音先到。
我手裏還攥著剛預約好的行李協助服務確認短信,來不及鎖屏,隻能把手機反扣在腿上。
輪椅停在玄關正對麵,無處可躲。
媽媽推門進來,手裏拎著一袋真空包裝的牛肉幹,爸爸跟在後麵,懷裏抱著一箱牛奶。
他們很少一起來。
上一次兩個人同時出現在這間舊屋裏,還是三年前外婆的忌日。
"怎麼不開燈?一個人摸黑坐著,多瘮人。"
媽媽啪地按亮了客廳的燈,掃了一眼屋子。
目光經過冰箱。
全家福就貼在冰箱門正中央,四個人笑得燦爛。
她的手頓了一下。
隻是一瞬,然後若無其事地把牛肉幹放到茶幾上。
"路上堵車,你爸非要繞去超市買牛奶,說你一個人在家營養跟不上。"
爸爸把牛奶放在地上,抬頭看了我一眼。
"臉色不太好,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?"
我搖頭。
"吃了。"
他走到冰箱前拉開門,翻了翻裏麵的東西。
全家福就在他眼前十五厘米的位置,他看都沒看一眼。
或者說,他看見了,但選擇了不看見。
"就剩兩個雞蛋和半棵白菜?紀羽棲,你是不是把生活費拿去買別的了?"
"沒有。"
"那錢呢?上個月不是剛給你轉了一千五?"
一千五。
聽起來不少,但這間老房子的電費水費物業費加起來,每個月要扣掉將近六百。
剩下九百塊,撐三十天。
我沒解釋。
解釋過太多次了,每一次他都皺著眉說我不會過日子。
媽媽已經坐到沙發上了,掏出手機,語音消息一條接一條地彈。
我聽見妹妹的聲音從話筒裏漏出來。
撒嬌的尾音,軟得像棉花糖。
"媽媽你什麼時候回來呀,弟弟又把我的耳機藏起來了!"
媽媽捂著手機笑。
"馬上,馬上就回去。"
她掛了語音,看向我,笑容還掛在嘴角,但眼神已經換了一種溫度。
"你妹妹和弟弟都挺想你的,改天讓他們來看你。"
改天。
這個詞我聽了六年。
改天帶你去看海,改天接你出去住,改天讓弟弟妹妹來陪你。
改天是哪天,從來沒有人說過。
"不用了,"我說,"他們忙。"
爸爸從廚房走回來,手裏拿著一瓶過期的醬油。
"羽棲,這種東西過期了就不能吃了,你怎麼還留著?"
"忘了。"
"你就是這樣,什麼事都得別人操心。"
他把醬油扔進垃圾桶,聲音不重,但每個字都像小石子投進我胸口。
媽媽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並不存在的灰。
"行了,東西給你放這了,牛肉幹你慢慢吃。“
”牛奶記得放冰箱,別放壞了。"
她走到門口又折回來,像是想起了什麼。
"對了,下個月你爸生日,你妹妹說要給他辦個小派對。“
”到時候你......"
"我去不了,"我接過她的話,"輪椅上不了你們那的台階。"
媽媽愣了愣。
"誰跟你說我們那有台階?"
空氣安靜了兩秒。
冰箱上的全家福沉默地笑著。
白色別墅的門廊前,三級大理石台階。照片裏看得清清楚楚。
我沒有回答。
她也沒有繼續問。
爸爸在玄關換鞋,頭也不回地說了句。
"生活費下周轉給你,別亂花。"
門關上了。
汽車發動機的聲音漸漸遠了,安靜重新灌滿整間屋子。
我拿起反扣在腿上的手機,屏幕亮著。
行李協助服務的確認頁麵還開著,底下一行小字:請提前24小時確認取件地址。
剛才差一點。
再晚三秒鎖屏,媽媽就會看見。
冰箱嗡嗡響著。
全家福上四個人笑得那麼好看,好像這世上從來就沒有過第五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