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被親姐送去深山為奴三年,回來那天,她正給冒牌弟弟辦十裏紅妝的訂婚宴。
姐姐騎在高頭大馬上,居高臨下看著我瘦得隻剩骨架的身子,笑著問:
"學乖了嗎?"
我點頭,乖巧得像條死狗。
她不知道,村裏人逼我吃了三年豬食,我的五臟六腑已經爛透了。
大夫說,我活不過三天。
三天後,那個冒牌弟弟穿著我娘臨終縫的衣裳,住著我的院子,牽著我的未婚妻,笑盈盈地端來一碗摻了毒的湯藥。
"哥哥,喝了這碗補湯,咱們才是一家人。"
我喝了。
第二天,姐姐在我床前看到大夫驗出的毒物殘渣時,終於白了臉。
她跪在我床邊哭著喊哥哥,手都在抖。
可我已經聽不見了。
我隻想問她一句——三年前你把我扔進深山的時候,有沒有想過,我也是娘拚了命生下來的?
......
“侯爺放心,這三年來,我們照您的吩咐,每日都在好好調教沈清辭。”
“景琰少爺受過的苦,他全都原封不動吃了一遍,現在乖得不行。”
村長諂媚地搓著手,衝著高頭大馬上那個尊貴無雙的女人彎下腰。
我被兩個大漢像拖死狗一樣拖了出來,隨手扔在泥濘的雪地裏。
寒風淩冽。
我身上隻裹著一件拚湊的單衣,瘦得隻剩下一副嶙峋的骨架。
曾經那個金尊玉貴、連衣角都不染纖塵的侯府嫡世子,如今比路邊的野狗還要臟。
沈慕瑤眼神頓了一下。
她或許沒想到,我會變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。
她翻身下馬,踩著名貴的鹿皮靴一步步走到我麵前。
“學乖了嗎?”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我,語氣裏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施舍。
我慢慢從泥水裏抬起頭,迎著她的目光。
沒有憤恨,也沒有委屈。
我隻覺得有些累。
於是我重重地把頭磕在結了冰的泥地上,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。
“回阿姐,清辭學乖了。”
乖巧得沒有一絲生氣。
沈慕瑤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。
她大約以為,我會像三年前一樣,哭著質問她為什麼要偏心一個外人。
或者是滿眼怨毒地瞪著她,寧死也不肯低頭認錯。
可她不知道,村裏人逼我吃了三年的豬食。
他們打斷過我的肋骨,把我按在冰窟窿裏灌下臟水。
我的五臟六腑早就爛透了。
大夫說,我活不過三天。
一個快死的人,哪裏還有力氣去爭什麼公平。
沈慕瑤沉默了很久,從懷裏掏出一根水頭極好的羊脂玉簪,遞到我麵前。
“昨日是你生辰,這是補給你的禮物。”
我麻木地伸出凍滿凍瘡、指甲翻卷的手,接過那支簪子。
“多謝阿姐。”
這簪子上雕的是翠竹,可我不喜歡翠竹。
喜歡翠竹的是那個冒牌弟弟,沈景琰。
不過沒關係了,我這顆腦袋,也戴不了幾天簪子了。
我扶著樹幹艱難地站起身,跟著沈慕瑤往不遠處的六駕馬車走去。
剛靠近車門,一隻骨節分明、戴著紅寶石扳指的手就掀開了車簾。
“阿姐,你接到哥哥了嗎?”
沈景琰穿著一身織金的錦緞長袍,外麵披著雪白的狐狸毛大氅,麵色紅潤。
他哪裏像個吃過苦的流落少爺,倒像是泡在蜜罐裏長大的祖宗。
他那雙清澈的眼睛轉落在我身上,隨即誇張地捂住了口鼻。
“呀,哥哥怎麼弄得這麼臟?”
他目光一閃,盯著我手裏的羊脂玉簪,突然委屈地癟了癟嘴。
“阿姐,這簪子不是說好要送給我配新衣服的嗎,怎麼給了哥哥?”
我下意識攥緊了簪子。
雖然我不喜歡,但這是沈慕瑤三年來看我的第一眼,也是唯一的一點補償。
沈慕瑤皺了皺眉,狹長的眼眸裏失去了剛才的溫度。
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防備和警告。
“清辭,你以前已經有一院子的奇珍異寶了。”
“這簪子就讓給景琰吧,他以前沒見過這些好東西。”
我不爭辯。
“好。”
我把簪子放在車轅上,動作僵硬。
沈景琰歡天喜地地拿過簪子,眼底閃過一絲得逞的冷笑。
他緊接著幹嘔了一聲,縮回了馬車裏。
“阿姐,對不起。”
“哥哥身上的味道太衝了,像是在泔水桶裏泡過一樣,我實在聞不了。”
沈慕瑤一聽,臉色驟變。
她想都沒想,抬起一腳直接踹在我的心窩上。
“沒長眼的東西,還杵在這幹什麼,想熏死你弟弟嗎?”
我本就形如枯槁,被這一腳踹得整個人倒飛出去,重重砸在雪堆裏。
喉嚨裏湧起一股腥甜,我硬生生咽了下去。
“既然景琰嫌棄,你就自己滾回去。”
“反正你腿沒斷,什麼時候走到侯府,什麼時候再進門。”
沈慕瑤甚至沒有多看我一眼,轉身登上了馬車。
車簾落下,隔絕了裏麵溫暖如春的世界。
馬蹄揚起一陣冷雪,狠狠撲打在我的臉上。
我癱在地上,緩了足足半個時辰。
才用凍僵的雙手撐著地,一瘸一拐地往京城走。
大雪紛紛揚揚。
走到城門口時,已經是黃昏。
整條朱雀大街鋪滿了鮮紅的地毯,兩旁的樹上掛滿了紅綢。
十裏紅妝,耀眼得刺痛了我的眼睛。
路邊的百姓都在議論紛紛。
“聽說了嗎,今日是侯府二少爺沈景琰和清平郡主蘇晚歆的訂婚宴。”
“這排場,真是皇恩浩蕩,聽說那聘禮整整繞了京城三圈。”
我靜靜地站在角落裏,看著迎麵走來的高頭大馬。
沈景琰穿著我娘臨終前親手縫製的紅色喜服,笑容滿麵地騎在馬上。
而走在他身側的,是被眾人簇擁著的蘇晚歆。
那個我暗戀了八年、早就和我定下婚約的未婚妻。
她正低著頭,任由沈景琰將一朵大紅的珠花簪在她的鬢邊。
我躲在暗巷的陰影裏,像一隻見不得光的老鼠。
突然,沈景琰偏過頭,目光直直地看向了我藏身的角落。
他勾起一抹挑釁的冷笑,對著蘇晚歆溫柔開口。
“晚歆,你說若是哥哥今天也在這,他會祝福我們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