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殺了你

陸遲站在412室門口，沒有像上次那樣直接推門。

他先側耳聽了幾秒，確定裏麵有聲音。像是在地上拖拽什麼重物的悶響。他回頭看了羅征一眼，羅征衝他揚了揚下巴，意思是“你繼續”。

陸遲伸出手，輕輕推開。

一股氣味從門縫裏湧出來。陸遲的鼻腔在接觸到這股氣味的瞬間，大腦像是被人按下了某個緊急開關，一種更直接的、更原始的惡臭撲麵而來。

他雖然做好了心理準備，但還是被這股味道撞得往後退了半步，抬頭看清了房間的全貌。

客廳的地板上已經長了灰綠色的黴菌，茶幾上的碗裏漂著一層白色的絮狀物。最讓陸遲喉嚨發緊的是——牆角有幾灘已經幹涸的深褐色痕跡，沒有清理的垃圾和一些醃臢的東西混合在一起。。

“怎麼樣？”羅征站在他身後，探頭往屋裏看了一眼。下一秒，他猛地縮回腦袋，整個人往後彈了一步。

“我C。”

陸遲也捂住了鼻子，聲音悶在手心裏：“這是公共廁所嗎？這也太——”

話還沒說完，一個身影猛地從屋內衝了出來。

陸遲的瞳孔驟縮，身體本能地往左側閃避——他的反應已經夠快了，但那個身影根本沒有朝他衝過來。衝到門口的時候，又猛地折返了回去，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繩子拽住了脖子。

陸遲愣在原地，這才看清了那個身影的模樣。

是個男人。赤裸著上身，穿著一件看不出顏色的褲衩，光著腳，腳底板上糊著一層黑乎乎的汙垢。

男子返回房間的同時，正在地板上開始打滾，張嘴哈哈大笑，他撞翻了一個空的礦泉水瓶，然後趴在地上，用指甲刮著地麵上一塊幹涸的汙漬，刮了幾下，又把手指伸進嘴裏。

然後他忽然爬起來，四肢著地，像狗一樣對著牆角的一堆垃圾發出低沉的嗚咽聲。

“這家夥什麼毛病？”陸遲皺著眉，聲音裏帶著一絲難以置信。

“精神失常了。”羅征捂著鼻子，聲音悶悶的，“這棟樓裏這樣的人很多。之前跳樓的那幾個，死之前幾天也是這個狀態——時好時壞，好的時候跟正常人一樣，壞的時候就不認識人了。”

陸遲歪著腦袋，看著地上那個在垃圾堆裏打滾的男人。

“這就是蘇晚的男朋友秦誌明？”他努力把眼前這個人和檔案裏那個“超期蓬勃”的男人重合在一起，卻發現怎麼都對不上。

羅征捏著鼻子，聲音悶悶的：“根據信息，應該是他了。”陸遲看著地上那個正在用自己的腳趾往嘴裏塞的男人，沉默了兩秒。

眼看從秦誌明身上問不出什麼，陸遲有些失望地轉身準備離開。

可就在他轉身的瞬間，餘光掃到了牆上的某樣東西。

那是一麵貼滿了照片的牆，大部分是蘇晚的照片，不同的衣服，不同的季節，不同的表情，還有幾張是兩個人的合影，蘇晚靠在秦誌明肩膀上，笑得甜蜜而安心，和檔案裏那張抱著嬰兒的照片相比，更多了一種少女般的羞澀。

陸遲走了進去，手指輕輕觸了一下照片的邊緣。照片上的蘇晚和鏡子裏那個披頭散發的女子判若兩人。

這個疑問還沒來得及在腦子裏展開，就被一股更猛烈的惡臭衝散了。

這股氣味和剛才的不同，而是某種更黏稠、更厚重的——像是腐敗之後散發出來的那種味道。

陸遲胃裏一陣翻湧，差一點吐出來，還好一早沒吃東西，隻幹嘔了兩下。

“發現什麼了嗎？”羅征捏著鼻子站在門口，把手裏的煙點上，深吸一口，用二手煙蓋住臭味。

“這也太臭了。”陸遲的五官已經完全扭曲在一起。

“廢話，滿地都是那玩意兒，能不臭嗎？”

“不是，不是那種臭。”陸遲搖了搖頭，抬起左臂，用袖子死死壓住鼻子。他鎮定心神，咬了咬牙，把目光投向一旁的臥室門。

門是關著的。那股新的惡臭，就是從那扇門的門縫裏滲出來的。

陸遲走到臥室門前，他右手握住門把手，轉動，推開。

那股氣味隨著氣流一起撲到陸遲臉上，比客廳濃了十倍不止。陸遲的身體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——他整個人往後退了三四步，膝蓋撞翻了一個空的啤酒瓶，後背撞在牆上，彎下腰，對著牆角就是一陣劇烈的幹嘔。

羅征站在門口抽煙，看到陸遲頭也不回地從臥室方向衝出來，臉色立刻變了。他把煙頭往地上一扔，右手按在腰間的手槍上：“怎麼了？”

陸遲趴在牆角，一隻手撐著膝蓋，另一隻手指了指臥室的方向，連話都說不出來了。

他又是一陣幹嘔，連酸水都吐出來了，隻能弓著身子大口大口地喘氣。

羅征沒見過陸遲這個樣子。在黑市格鬥場上連打五場麵不改色的小子，現在趴在牆角吐得直不起腰。

他屏住呼吸，抬起腳，緩緩走進房間，走到臥室門口的時候，他停了一秒，然後往門框裏看了一眼。整個人像被人從頭頂澆了一桶冰水，釘在了原地。

臥室的床上躺著一個女人。

準確地說，是一具屍體。屍體的表麵呈現出一種不該出現在活人身上的顏色，皮膚已經不是完整的，多處綻開，腹腔腫脹到一個不正常的程度，臉部的五官已經模糊不清，隻能從殘留的頭發長度和身形判斷出性別。

最讓羅征後頸發涼的不是腐敗的程度，而是屍體旁邊放著一麵鏡子。不大，鏡麵朝上，擦得很幹淨。

這讓他想起了201的碎片鏡子，兩者之間或許有什麼聯係也說不定。

羅征的胃裏一陣翻湧。他辦過十幾年的案，見過的屍體不下百具——車禍的、跳樓的、泡在河裏好幾天的。但這具屍體不一樣。

不是腐敗程度的問題，而是那個反差——滿屋子的排泄物和垃圾，床上卻放著一麵擦得幹幹淨淨的鏡子。他強行壓下嗓子眼裏的酸水，聽到陸遲還在門外幹嘔的聲音，咬緊牙關，緩緩退了出來。

他靠在走廊的牆上，掏出手機，撥了個號碼。

“喂，老邢。412室有新的情況。臥室裏有一具屍體，女性，身份待確認，死因待確認，腐敗程度嚴重。”他頓了一下，聲音裏罕見地夾了一絲壓抑的煩躁，“你親自來。現在。”

掛斷電話後，他看了一眼陸遲。

那小子終於不吐了，正用袖子擦著嘴角的殘留物，臉色慘白。

羅征心裏默默在評估欄裏又添了一筆：心理承受能力待加強，雖頭腦清晰，但涉世未深。

“沒事吧？你這小子心理承受能力也不行啊，不就一具屍體嘛，瞧你吐的。”

陸遲摸了摸嘴角，聲音還有些虛弱：“我頭一次看見那麼惡心的。”

“哈哈，小子，你還是個雛啊。沒事，這種事習慣就好了，不用在意。”羅征拍了拍陸遲的肩膀，流露出一副老警官的穩重模樣。

然後他轉過身，趁陸遲沒注意，抿了抿嘴，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。

“那您這位身經百戰的老刑警，我谘詢個問題。”陸遲看向臥室的方向。

羅征轉過頭：“你問。”

“那女的是誰？”

羅征沉默了幾秒，“還沒有確定，不能給出明確的信息。但咱們私下說，根據我的經驗——有可能是蘇晚。”

陸遲怔了一下，這是他最不想聽到的答案。

鏡子裏那個女人雖然恐怖，但她是痛苦的，是求救的，是在尋找什麼。

如果床上那具屍體就是她——那鏡子裏那個是誰？她的屍體為什麼會在這裏？她的男朋友怎麼會變成那樣？

還有一個最讓他在意的問題：鏡中蘇晚懷裏那個嬰兒，檔案裏寫著已經死亡的那個孩子——他是不是也和這具屍體有關？那麼，孩子在哪裏？

這些問題在他腦子裏撞在一起，還沒來得及理出頭緒，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暴喝。

陸遲猛然轉身。

那個剛才還在垃圾堆裏打滾的秦誌明，此刻已經從地上彈了起來，他盯著陸遲，表情從癲狂的笑變成了極度的恨意，嘶吼一聲，揮舞著雙手，朝陸遲的臉抓去。

“殺了她！殺了那個賤人！殺了她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