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議事大殿外,雲層突然壓低了三分。
天光黯了下來,像被人潑了一盆墨。
滿山的桃花在風裏齊齊一顫,花瓣被一股無形的威壓壓得貼在了地上,抬不起頭。
我循著窗外的光走出大殿。
宗門正門那條三千級的白玉階上,站著一個人。
黑袍,黑發,臉上覆著一張半截的玄鐵麵具,隻露出薄削的下頜和一雙沒什麼溫度的眼睛。
他沒動,也沒說話。
可整座聽瀾宗的靈脈,在他踏上山門的那一刻,集體哀鳴了一聲。
守山的兩位長老跪在地上,膝蓋抵著白玉階,冷汗順著鬢角滴在石麵上,濺出微不可察的回響。
那是北邙魔尊,宋無衍。
百年前一劍斷了昆侖山頂的人。
現在他親自上山,來"驗"新娘子。
掌門從我身後趕出來,整了整道袍,擠出一個體麵到極致的笑。
"魔尊大駕光臨,聽瀾宗未曾遠迎,失禮失禮。"
宋無衍沒看他。
那雙眼睛抬起來,越過掌門,越過跪了一地的長老,直直地落在了我的身上。
那目光落下來的瞬間,我後頸的汗毛全都豎了起來。
像被一柄淬了寒霜的劍,從天靈蓋一路掃到腳底。
不帶情緒,不帶審視,甚至不帶一絲活人的溫度。
就那麼靜靜地看著我。
掌門順著他的目光回頭,臉色微變,連忙側身一讓,把小師妹從大殿裏"請"了出來。
"魔尊,這位是小女徒......聽瀾玉認主之人,您未過門的夫人。"
掌門的話說得圓滑,把"未過門的夫人"五個字咬得格外清楚。
小師妹被推到前頭,臉白得像紙,腿肚子直打顫。她費力地擠出一個笑,剛要福身行禮——
宋無衍開口了。
聲音不高,卻像一塊寒冰砸在白玉階上。
"不是她。"
滿場寂靜。
掌門的笑僵在臉上:"魔、魔尊?"
宋無衍的視線沒動,依然落在我身上。
"本尊娶的,是那位身上有北邙煞氣的。"
他抬起手,指尖虛虛一點。
我胸口那道十六歲那年和魔將單挑落下的舊傷,毫無征兆地燙了起來。
那道傷這二十年從沒好過,每逢陰雨天就疼得我半宿睡不著。師傅說那是煞氣入體,治不了,讓我熬著。
現在我才知道
那不是治不了。
那是被人從百裏之外,烙下的印。
宋無衍終於挪開了視線,轉向掌門,語氣淡得像在談一樁再普通不過的買賣。
"百年前那一戰,本尊傷在聽瀾劍下,留了一縷魔氣在敵方劍修身上,約定他日認主。"
"四年前北邙一役,那縷魔氣認了人。"
他頓了頓。
"掌門要把另一個不相幹的姑娘塞給本尊,是當北邙的眼睛瞎了,還是當本尊的劍生鏽了?"
掌門的臉,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由紅轉白,由白轉青。
他張了張嘴,喉嚨裏像是堵了一團棉花,半個字都吐不出來。
大師兄站在他身後,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二師兄手裏的茶盞"啪"地一聲摔在地上,碎瓷濺了一地。
小師妹直接軟倒在白玉階上,脖子上那塊聽瀾玉沉寂得像塊死石頭。
而我站在原地,胸口那道烙印還在隱隱發燙。
宋無衍的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,那雙沒什麼溫度的眼睛裏,第一次出現了一點極淡的東西。
像是確認,也像是......等了很久。
他抬起手,向我伸了過來。
"夏月殊。"
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。
"隨本尊回北邙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