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結界落下的那一刻,整條街的喧囂像被人捂住了耳朵。
隻剩下兩個崽子還在那頭嘰嘰喳喳地交換底細。
「你叫什麼?」
「我叫長緒!你呢?」
「我叫長珩。」
「長緒長珩......」長緒掰著手指數,「咱倆名字裏都有個長字誒!」
長珩眼睛唰地一下亮了。
那種亮,不是小孩子單純的高興。
是一種我看著就心頭發酸的、藏了很久的渴望。
他仰起臉,小聲問長緒:「那......你娘親,平時怎麼對你的?」
長緒撓撓頭:「就......揍我唄。」
「......揍你?」
「嗯啊,我薅了她三百年的靈芝,她拍我屁股。我把她的丹爐炸了,她拎我耳朵。我半夜偷喝她的酒,她......」
長緒掰著手指頭數得起勁。
長珩聽得眼睛越來越圓。
最後,他小聲地、像是怕被人聽見似的,問出一句.
「那......被娘親揍,疼嗎?」
我心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。
長緒愣了一下,隨即一臉理所當然:「疼啊!可娘親揍完會給我揉,還會做糖糕。」
「糖糕。」長珩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。
那神情,像是在念什麼稀世法寶的名字。
我別開眼,不敢看他。
可下一秒,那個小不點已經磨磨蹭蹭地挪到了我麵前。
他仰著頭,小手在身後絞著衣角,半天才憋出一句:
「姐姐......不,姨姨......」
他似乎在斟酌怎麼稱呼我。
最後小聲道:「你......方才喊我什麼來著?」
我喉嚨一緊。
我方才,下意識把他護在了身後。
我方才,差點就當他是我家長緒。
「我叫錯了。」我別過臉,聲音放得很淡,「認錯人了,對不住。」
長珩沒說話。
隻是低下頭,嗯了一聲。
那一聲嗯,輕得像羽毛落地。
卻比刀子還紮人。
「時螢。」
長澤又開口了。
他這五百年來,叫我名字的次數怕是比從前一年加起來還多。
「這孩子的來曆,你說,還是本君猜?」
我深吸一口氣,正要硬著頭皮糊弄過去。
長珩忽然抬起頭,伸出小手,拽住了我的袖子。
很輕。
像是怕拽得重了,我會甩開他。
「父君。」
他沒看長澤,隻盯著自己的鞋尖,「能讓......能讓這位姨姨,陪長珩一會兒嗎?」
「就一會兒。」
「長珩明日的劍課,多練兩個時辰也行。」
長澤顯然沒料到他會開口。
那張冷臉上頭一回出現一絲怔忪。
我心裏也咯噔了一下。
低頭看去,那小手抓著我袖子的指節,已經發白了。
他根本就不是想跟我玩。
他是怕長澤現在就把我趕走。
趕走了,就再也見不到了。
「長珩。」長澤的聲音沉下來,「她是外人。」
「哦。」長珩的小手慢慢鬆開。
可他鬆到一半,又像是攢了好大的勇氣,重新抓緊了。
「可是她......」
「她身上的味道,和長珩聞著很親近。」
我胸口像被一隻手猛地攥住。
親近?
他一個被天宮養大的小神君,憑什麼會覺得我「聞著親近」?
憑血脈?
憑那枚被我偷走又孵化的蛋裏,本就分了一半給他的靈息?
我側過臉,不讓他看見我的眼睛。
那邊長緒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湊過來,一把握住了長珩另一隻手。
「哥,你別怕。」
他奶聲奶氣,卻說得斬釘截鐵,「我娘人特別好,就是嘴硬。她要是收下你,肯定也舍不得揍你的。」
長珩怔怔地看著他。
然後,那雙和長緒一模一樣的眼睛裏,慢慢浮起一層水光。
他沒哭。
隻是死死咬著下唇,仰著頭,把那點水光憋了回去。
像是從小就被人教過——天宮的小神君,不許哭。
我閉了閉眼。
罷了。
「長澤。」
我轉過身,正眼看向那個站在三步外的男人。
「借一步說話。」
長澤的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瞬,又落到長珩攥著我袖子的那隻小手上。
良久,他「嗯」了一聲。
「隨本君回昆山墟。」
我剛要拒絕。
身側兩個崽子已經齊齊抬頭,用一模一樣的眼神看著我。
一個寫著「娘你答應嘛」。
一個寫著「姨姨你別走」。
我認栽。
可還沒等我開口,長澤卻又像是想起什麼似的,目光忽然落到了長緒的臉上。
那目光,從眉,到眼,到鼻梁,再到下頜。
一寸一寸。
最後停在長緒左耳後那顆極小的朱砂痣上。
那是他自己耳後,一模一樣位置上的那顆痣。
長澤的瞳孔,驟然一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