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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

我沒回頭。

也沒站起來。

隻是慢慢地把那個仰著小臉喊我「娘」的孩子拉到身後,擋得嚴嚴實實。

然後才直起身,轉過身去。

人群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散開了一條道。

道的盡頭,站著一個穿玄色錦袍的男人。

五百年沒見,他還是那副模樣。

眉眼冷淡,下頜線繃得像刀刻出來的,連站姿都端正得讓人不舒服。

唯一變了的,是他看我的眼神。

比五百年前那一夜,要沉得多。

「長澤帝君。」

我先開了口,語氣客客氣氣,「好巧。」

「巧?」

他往前走了一步,靴底碾過石板,「時螢,你跑了五百年,最後跑到本君眼皮子底下,這叫巧?」

我心裏咯噔一下。

合著他早知道我在哪。

隻是沒動手而已。

我麵上還是笑著:「帝君說笑了,我一個荒海散修,哪敢勞煩帝君親自找。」

「散修。」

他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,唇角扯出一點冷意,「散修也敢偷本君的東西?」

我袖中的手指動了動。

那塊暖玉,我還揣著呢。

以及,他指的恐怕不止是玉。

「父君。」

身後那個小娃娃這時候探出頭來,怯生生地拽了拽我的衣擺。

我低頭看他。

他眼睛彎彎的,跟我家長緒一模一樣的笑。

可底下那點小心翼翼,又是長緒身上從來沒有過的。

「父君,這位姐姐方才給我買糖葫蘆......」

「長珩。」

長澤打斷他,聲音不高,卻讓小娃娃肩膀一縮,「過來。」

那小娃娃乖乖鬆開我的衣擺,一步一步走過去,站到長澤身側。

規規矩矩。

我看著這一幕,心裏說不出是個什麼滋味。

這就是我當年放在天宮門口的那個孩子。

被養得這般少年老成、循規蹈矩。

跟他那個上房揭瓦薅靈芝的弟弟比,簡直像兩個物種。

我剛想些什麼,忽然——

「娘!!」

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破鑼嗓子,從攤子那頭躥了過來。

長緒一頭紮進我懷裏,糖葫蘆還攥在手上,紅得發亮。

「娘你跑哪去了!我剛才被人擠到糖人攤後頭去了,我以為你不要我了——」

他話說到一半,抬起頭,看見了對麵。

看見了長澤。

也看見了,那個跟他長得一模一樣的小娃娃。

整個集市仿佛在這一瞬間安靜了下來。

長緒張著嘴。

那邊的長珩也張著嘴。

兩個一模一樣的小臉,對著彼此,眼睛瞪得溜圓。

「娘。」

長緒扯了扯我的袖子,聲音都飄了。

「他怎麼長得跟我一樣?」

「你什麼時候,又給我生了個哥哥?」

長澤的目光,在長緒臉上釘了足足三息。

我能清楚地感覺到他的氣息在那一瞬間冷下來,又壓回去,再冷下來。

像翻湧的潮水,被人硬生生摁在了海底。

「時螢。」

他終於開口,聲音啞了半度。

「他幾歲了?」

我心裏那根弦繃得死緊。

麵上卻笑嘻嘻:「帝君問這個幹什麼,看著像幾歲就幾歲唄。」

「時螢。」

他又叫了我一聲。

這一聲裏,已經聽不出溫度了。

我正想著怎麼把長緒先弄走,長珩那個小家夥突然又開口了。

聲音奶裏奶氣,卻清清楚楚。

「父君,他和我一樣,是從蛋裏出來的嗎?」

集市上賣魚的大娘,手裏的秤砣咣當一聲砸在了地上。

長緒眼睛一亮:「你也是蛋裏蹦出來的?!」

長珩使勁點頭。

倆崽子隔著兩丈遠,已經開始用眼神交換某種我看不懂的秘密訊號。

我深吸一口氣,正要拉著長緒開溜——

長澤忽然抬手,掐了個訣。

整條街的人,動作齊齊頓住,然後像被按了靜音一樣,繼續各自走動叫賣,再也看不見我們這一處。

結界,他把整條街都封了。

「時螢。」

他一步一步朝我走過來,眼神落在長緒臉上,又一寸一寸挪到我身上。

「這孩子的生辰。」

他停在我麵前三步遠。

「報給本君聽。」

我後背的冷汗一層一層冒出來。

正想著怎麼糊弄過去——

低頭,卻看見長緒不知道什麼時候,已經被長珩牽著小手,湊到了那邊。

兄弟倆頭碰頭,正你一句我一句地,把所有底兒,全抖了出來。

「我娘說我是從蛋裏孵的。」

「我父君也說我是從蛋裏孵的。」

「我沒有爹,更沒有娘!」

我閉了閉眼。

完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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