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沒回頭。
也沒站起來。
隻是慢慢地把那個仰著小臉喊我「娘」的孩子拉到身後,擋得嚴嚴實實。
然後才直起身,轉過身去。
人群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散開了一條道。
道的盡頭,站著一個穿玄色錦袍的男人。
五百年沒見,他還是那副模樣。
眉眼冷淡,下頜線繃得像刀刻出來的,連站姿都端正得讓人不舒服。
唯一變了的,是他看我的眼神。
比五百年前那一夜,要沉得多。
「長澤帝君。」
我先開了口,語氣客客氣氣,「好巧。」
「巧?」
他往前走了一步,靴底碾過石板,「時螢,你跑了五百年,最後跑到本君眼皮子底下,這叫巧?」
我心裏咯噔一下。
合著他早知道我在哪。
隻是沒動手而已。
我麵上還是笑著:「帝君說笑了,我一個荒海散修,哪敢勞煩帝君親自找。」
「散修。」
他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,唇角扯出一點冷意,「散修也敢偷本君的東西?」
我袖中的手指動了動。
那塊暖玉,我還揣著呢。
以及,他指的恐怕不止是玉。
「父君。」
身後那個小娃娃這時候探出頭來,怯生生地拽了拽我的衣擺。
我低頭看他。
他眼睛彎彎的,跟我家長緒一模一樣的笑。
可底下那點小心翼翼,又是長緒身上從來沒有過的。
「父君,這位姐姐方才給我買糖葫蘆......」
「長珩。」
長澤打斷他,聲音不高,卻讓小娃娃肩膀一縮,「過來。」
那小娃娃乖乖鬆開我的衣擺,一步一步走過去,站到長澤身側。
規規矩矩。
我看著這一幕,心裏說不出是個什麼滋味。
這就是我當年放在天宮門口的那個孩子。
被養得這般少年老成、循規蹈矩。
跟他那個上房揭瓦薅靈芝的弟弟比,簡直像兩個物種。
我剛想些什麼,忽然——
「娘!!」
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破鑼嗓子,從攤子那頭躥了過來。
長緒一頭紮進我懷裏,糖葫蘆還攥在手上,紅得發亮。
「娘你跑哪去了!我剛才被人擠到糖人攤後頭去了,我以為你不要我了——」
他話說到一半,抬起頭,看見了對麵。
看見了長澤。
也看見了,那個跟他長得一模一樣的小娃娃。
整個集市仿佛在這一瞬間安靜了下來。
長緒張著嘴。
那邊的長珩也張著嘴。
兩個一模一樣的小臉,對著彼此,眼睛瞪得溜圓。
「娘。」
長緒扯了扯我的袖子,聲音都飄了。
「他怎麼長得跟我一樣?」
「你什麼時候,又給我生了個哥哥?」
長澤的目光,在長緒臉上釘了足足三息。
我能清楚地感覺到他的氣息在那一瞬間冷下來,又壓回去,再冷下來。
像翻湧的潮水,被人硬生生摁在了海底。
「時螢。」
他終於開口,聲音啞了半度。
「他幾歲了?」
我心裏那根弦繃得死緊。
麵上卻笑嘻嘻:「帝君問這個幹什麼,看著像幾歲就幾歲唄。」
「時螢。」
他又叫了我一聲。
這一聲裏,已經聽不出溫度了。
我正想著怎麼把長緒先弄走,長珩那個小家夥突然又開口了。
聲音奶裏奶氣,卻清清楚楚。
「父君,他和我一樣,是從蛋裏出來的嗎?」
集市上賣魚的大娘,手裏的秤砣咣當一聲砸在了地上。
長緒眼睛一亮:「你也是蛋裏蹦出來的?!」
長珩使勁點頭。
倆崽子隔著兩丈遠,已經開始用眼神交換某種我看不懂的秘密訊號。
我深吸一口氣,正要拉著長緒開溜——
長澤忽然抬手,掐了個訣。
整條街的人,動作齊齊頓住,然後像被按了靜音一樣,繼續各自走動叫賣,再也看不見我們這一處。
結界,他把整條街都封了。
「時螢。」
他一步一步朝我走過來,眼神落在長緒臉上,又一寸一寸挪到我身上。
「這孩子的生辰。」
他停在我麵前三步遠。
「報給本君聽。」
我後背的冷汗一層一層冒出來。
正想著怎麼糊弄過去——
低頭,卻看見長緒不知道什麼時候,已經被長珩牽著小手,湊到了那邊。
兄弟倆頭碰頭,正你一句我一句地,把所有底兒,全抖了出來。
「我娘說我是從蛋裏孵的。」
「我父君也說我是從蛋裏孵的。」
「我沒有爹,更沒有娘!」
我閉了閉眼。
完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