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曾是舞蹈學院最有靈氣的學生。
老師說,我的腰和腳背天生該站在首席的位置上。
可十八歲那年,顧沉和許念出了車禍。
一個是我的男朋友。
一個是我最好的朋友。
為了照顧他們,我錯過了國家舞團的終選。
後來他們一個成了編舞大師,一個成了舞劇女王。
我成了顧沉的妻子,許念的後勤。
替他們熨演出服,排練到淩晨給他們送藥,帶著他們的孩子跑醫院。
他們謝幕時萬人鼓掌。
我站在後台,手裏還攥著一雙磨破的舞鞋。
七十歲那年,顧沉去世。
遺囑上寫著:
【我的舞,隻屬於許念。】
許念的骨灰盒,被他提前買好了雙人墓。
再睜眼,我回到舞團選拔當天。
顧沉攔住我:
「念念腳傷複發,你替她去給評委解釋一下。」
我低頭係好舞鞋。
第一次沒有轉身。
「解釋不了。」
「今天站上台的人,是我。」
......
顧沉的臉色變了。
他大概活了兩輩子,也沒見過我用這種語氣說話。
「孟盈,你說什麼?」
他往前一步,手臂橫在走廊中間擋住我的去路,聲音壓低了,像在耐著性子哄一個不聽話的小孩。
「念念的腳是舊傷複發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評委那邊你出麵說兩句,比誰都管用。耽誤不了你幾分鐘。」
幾分鐘。
上輩子也是這句話。
幾分鐘變成幾小時,幾小時變成一輩子。
我抬起眼看他。
那雙眼睛年輕、清澈、好看。
和七十年後躺在病床上交代遺囑時一模一樣的薄情。
「顧沉,你是不是耳朵有問題?」
「我說了,今天站上台的人是我。你讓開。」
他的手臂僵在半空。
走廊盡頭傳來許念的哭聲,一聲比一聲大,夾雜著叫我名字的尾音。
「盈盈......盈盈你在哪......」
顧沉下意識朝那邊看了一眼,眉頭擰得更緊。
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我徹底確認這輩子不值得為他留半分情麵的事。
他抓住我的手腕,力氣大得發疼,往許念的方向拖。
「你先去看看她,我求你了行不行?你考試還有時間,先把念念安撫好。」
我低頭看著他掐在我腕骨上的指節。
上輩子,這隻手寫下的遺囑是:我的舞,隻屬於許念。
上輩子,這隻手買好的是雙人墓穴,裏麵沒有我的位置。
我猛地甩開他。
用的力氣比我想象中大。
顧沉踉蹌退了半步,後背撞在牆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他愣住了,瞳孔驟縮。
我彎腰把散落在地上的鬆香粉袋撿起來,拍了拍舞鞋上的灰。
「最後說一次。她的腳,你管。她的延期,你打電話。她的評委,你去解釋。」
「我今天隻有一件事。」
「上台。」
說完我從他身邊走過去。
肩膀擦過他的手臂時,他沒有再攔。
或者說,他被我眼裏的東西嚇到了。
那不是賭氣,不是任性。
是七十年的委屈釀成的一壺滾燙的酒,燙穿了這一世所有的溫順。
走廊很長。
我走得很快。
身後顧沉的聲音還在追:「孟盈!你到底怎麼了!你變了!」
我沒回頭。
是啊,我變了。
上輩子那個替所有人善後、替所有人讓路、替所有人活的孟盈,死在七十歲那年的病床上了。
她看完顧沉的遺囑,攥著那雙一輩子沒再穿過的舞鞋,閉上了眼。
現在睜開眼的這個人,隻打算為自己活。
三號廳的門開著。
簽到台前還有兩個選手在排隊。
牆上的電子鐘顯示8:47。
來得及。
一切都來得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