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天天沒亮,我就起了。
家裏靜悄悄的。昨晚鬧到很晚,他們都還在睡。
我拖著小小的行李箱,走到客廳。
我把家裏的鑰匙,輕輕放在餐桌上。
鑰匙旁邊,我留了一張紙條。
我想了想,隻寫了一句:
【這個家不缺我一個。我去找一個,會把我的過敏當回事的地方。】
我看了一眼這個住了二十五年的家。
電視櫃上擺著照片,最大的一張是林悠的藝術寫真,是我媽花了大價錢拍的。旁邊一圈小照片,有林悠的,有我媽的,有沈敘和林悠的合影——唯獨沒有我。
我沒有任何留戀。
拉開門,走了出去。
門在身後輕輕合上。
清晨的風很涼,吹在臉上,幹淨得不帶一絲芒果的甜腥味。
我拖著行李箱往車站走。走到小區門口,手機響了。
是沈敘。
我接通。那頭很急。
"蘇念,你在哪兒?媽說你東西都收走了,桌上還留了張紙條......你這是要去哪?"
"支教。"我說,"一年。"
電話那頭愣了一下。"支教?你什麼時候報的名?跟誰商量了?林悠今天還說要帶你去做頭發,你跑什麼?"
林悠要帶我做頭發。
我差點笑出來。從昨晚倒掉那盤芒果到現在,他們想的不是我為什麼生氣,而是怎麼把我哄回那個"懂事的姐姐"的位置上。
"我跟學校報的名,是我自己的事。"
"你瘋了吧蘇念!"沈敘的火氣上來了,"你一個人跑那麼遠的山裏,沒信號沒條件,你過敏犯了怎麼辦?你這身子骨能撐得住嗎?"
我聽著他說"你過敏犯了怎麼辦",忽然覺得諷刺。
"沈敘,"我打斷他,"昨天是誰跟我說,過敏哪有那麼嚴重?"
電話那頭沉默了。
我能聽見背景音裏,我媽被吵醒的聲音:"誰啊大清早的——蘇念的鑰匙怎麼在桌上?這是什麼?紙條?"
緊接著,是我媽看完紙條後陡然拔高的聲音。
"蘇念她跑了!這個白眼狼!我養她二十五年,說走就走,連個招呼都不打!"
我握著手機,聽著那頭瞬間炸開的混亂。
沈敘的質問,我媽的咒罵,還有林悠剛睡醒、帶著哭腔的"姐姐是不是生我氣了,是不是我昨天做錯了......"
一如既往。
吵嚷聲裏,沒有一個人問:蘇念,你要去哪?路上冷不冷?藥帶夠了沒有?
二十五年了。
從來沒有人問過。
公交車進站的提示音響了。
我媽的咒罵從聽筒裏鑽出來,又尖又利:"蘇念你給我滾回來!你今天敢走,以後就別認我這個媽!我沒你這個女兒!你愛上哪兒上哪兒去!"
這句話,我從小聽到大。
以前每次聽到,我都會害怕,會妥協,會乖乖跑回去道歉。
可現在,我站在清晨的車站,聽著這句熟悉的威脅,喉嚨一點都沒有發緊。
"媽。"我對著電話,輕輕說。
那頭安靜了一瞬。
"這是您二十五年來,第一次因為我'走了'而著急。"
"可惜,我等這一句,等得太累了。"
我掛斷電話,關機。
車門打開,我拖著那隻很輕很輕的行李箱,走了上去。
身後那個把我的過敏當玩笑的家,那座住了二十五年的城市,正在被我一站一站甩在身後。
而我的前方,是一座大山,二十幾個等著我的孩子,和一整盒誰也奪不走的、屬於我自己的藥。
車子緩緩啟動。
我靠著車窗,看著天邊一點一點亮起來。
這是我二十五年裏,第一個不用躲著芒果過的早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