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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

第二天天沒亮,我就起了。

家裏靜悄悄的。昨晚鬧到很晚,他們都還在睡。

我拖著小小的行李箱,走到客廳。

我把家裏的鑰匙,輕輕放在餐桌上。

鑰匙旁邊,我留了一張紙條。

我想了想,隻寫了一句:

【這個家不缺我一個。我去找一個,會把我的過敏當回事的地方。】

我看了一眼這個住了二十五年的家。

電視櫃上擺著照片,最大的一張是林悠的藝術寫真,是我媽花了大價錢拍的。旁邊一圈小照片,有林悠的,有我媽的,有沈敘和林悠的合影——唯獨沒有我。

我沒有任何留戀。

拉開門,走了出去。

門在身後輕輕合上。

清晨的風很涼,吹在臉上,幹淨得不帶一絲芒果的甜腥味。

我拖著行李箱往車站走。走到小區門口,手機響了。

是沈敘。

我接通。那頭很急。

"蘇念,你在哪兒?媽說你東西都收走了,桌上還留了張紙條......你這是要去哪?"

"支教。"我說,"一年。"

電話那頭愣了一下。"支教?你什麼時候報的名?跟誰商量了?林悠今天還說要帶你去做頭發,你跑什麼?"

林悠要帶我做頭發。

我差點笑出來。從昨晚倒掉那盤芒果到現在,他們想的不是我為什麼生氣,而是怎麼把我哄回那個"懂事的姐姐"的位置上。

"我跟學校報的名,是我自己的事。"

"你瘋了吧蘇念!"沈敘的火氣上來了,"你一個人跑那麼遠的山裏,沒信號沒條件,你過敏犯了怎麼辦?你這身子骨能撐得住嗎?"

我聽著他說"你過敏犯了怎麼辦",忽然覺得諷刺。

"沈敘,"我打斷他,"昨天是誰跟我說,過敏哪有那麼嚴重?"

電話那頭沉默了。

我能聽見背景音裏,我媽被吵醒的聲音:"誰啊大清早的——蘇念的鑰匙怎麼在桌上?這是什麼?紙條?"

緊接著,是我媽看完紙條後陡然拔高的聲音。

"蘇念她跑了!這個白眼狼!我養她二十五年,說走就走,連個招呼都不打!"

我握著手機,聽著那頭瞬間炸開的混亂。

沈敘的質問,我媽的咒罵,還有林悠剛睡醒、帶著哭腔的"姐姐是不是生我氣了,是不是我昨天做錯了......"

一如既往。

吵嚷聲裏,沒有一個人問:蘇念,你要去哪?路上冷不冷?藥帶夠了沒有?

二十五年了。

從來沒有人問過。

公交車進站的提示音響了。

我媽的咒罵從聽筒裏鑽出來,又尖又利:"蘇念你給我滾回來!你今天敢走,以後就別認我這個媽!我沒你這個女兒!你愛上哪兒上哪兒去!"

這句話,我從小聽到大。

以前每次聽到,我都會害怕,會妥協,會乖乖跑回去道歉。

可現在,我站在清晨的車站,聽著這句熟悉的威脅,喉嚨一點都沒有發緊。

"媽。"我對著電話,輕輕說。

那頭安靜了一瞬。

"這是您二十五年來,第一次因為我'走了'而著急。"

"可惜,我等這一句,等得太累了。"

我掛斷電話,關機。

車門打開,我拖著那隻很輕很輕的行李箱,走了上去。

身後那個把我的過敏當玩笑的家,那座住了二十五年的城市,正在被我一站一站甩在身後。

而我的前方,是一座大山,二十幾個等著我的孩子,和一整盒誰也奪不走的、屬於我自己的藥。

車子緩緩啟動。

我靠著車窗,看著天邊一點一點亮起來。

這是我二十五年裏,第一個不用躲著芒果過的早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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