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對芒果的過敏,是天生的。
可這個家,從來沒把它當回事。
小時候第一次過敏,是在我五歲。親戚送來一箱芒果,我吃了一口,整張臉腫得像發麵饅頭,渾身起紅疹。
我媽帶我去醫院,回來的路上,她一臉嫌棄。
"怎麼這麼嬌貴,一個芒果都吃不得,將來可怎麼養活自己。"
好像我過敏,是我故意給她添麻煩。
後來林悠來了。
林悠什麼都能吃,海鮮、芒果、堅果,一樣不忌口。我媽逢人就誇:"你看悠悠這身子骨,多結實,不像念念,弱得跟紙糊的一樣。"
念念是我。蘇念。
有一年中秋,桌上擺了芒果千層。林悠夾了一大塊塞我碗裏,眨著眼睛說:
"姐姐,你就是太嬌氣了,過敏也可以練嘛,吃多了就習慣了。"
我媽居然點頭:"說得對,你就是吃少了,慣出來的毛病。"
我看著那塊千層,沒動。
我媽臉一沉:"夾給你就吃,挑三揀四給誰看?"
那天我吃了一小口,半夜又被送進了急診。
打著點滴躺在病床上的時候,我媽守在旁邊,嘴裏還在念叨:"你說你,非得鬧這一出,大半夜的折騰人。"
她不是心疼我,是嫌我麻煩。
從那以後我學會了一件事——我的難受,在這個家裏是不被允許的。我得忍著,藏著,最好讓它徹底消失。
可越是這樣,他們越變本加厲。
我怕黑,他們覺得好玩;我暈血,他們偏要在我麵前講手術;我對芒果過敏,他們就一次又一次地,把芒果端到我麵前。
他們管這個叫"逗你玩",叫"練練膽",叫"為你好"。
沈敘是我大學時談的男朋友。
剛在一起那會兒,他是真的護著我。我過敏進醫院,是他背著我跑;我怕黑,是他陪我開著燈睡。
他說:"你膽子小一點沒關係,我護著你。"
我就是被那句話騙了五年。
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,林悠住進了我家,沈敘也變了。
他開始覺得林悠"活潑可愛""會來事",開始嫌我"太悶""沒意思"。
林悠逗我、整我的時候,他從一開始的"別這樣",變成了後來的跟著笑。
他對林悠的小心翼翼,是我從來沒享受過的。
林悠說怕辣,他記了整整一年,每次吃飯都幫她把菜涮一遍水。
而我對芒果過敏五年,他今天還能笑著把芒果蛋糕推到我麵前。
第二天一早,我開始收拾行李。
行李箱很小,裝不下什麼。幾件換洗衣服,我的教師資格證,還有一整盒抗過敏藥——是我自己去藥店配的,足夠撐一年的量。
我把這個家裏屬於"蘇念"的東西,一件一件收進箱子。
收著收著,我發現,其實沒幾樣。
這個家很大,但沒有一個角落,是真正留給我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