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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開了六個小時高速回到城裏。

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。

公寓裏很黑。我沒開燈，先洗了個澡。

熱水從頭頂澆下來的時候，我才終於哭了一次。

不長，五分鐘。

哭完爬出浴缸，擦幹頭發，打開電腦。

收件箱裏躺著一封郵件，是公司發的，上周就到了。

【關於深圳分公司項目主管崗位調動的征詢函】

之前猶豫了一周沒回複。

因為猶豫要不要離爸媽太遠。

現在不猶豫了。

我點開回複框，敲下一行字。

"同意調動。"

"何時入職聽安排。"

發送。

合上電腦那一刻，心裏居然很輕。

像扛了一袋幾十斤的米走了二十年，終於把它放下了。

......

接下來三天我在城裏辦手續。

退掉了原本租給家裏的那張電信寬帶（我每年付的）。

解綁了爸的醫保卡繳費（我每月扣的）。

取消了給弟弟孩子買的兩份教育金保險（我每月續的）。

每解一項，APP都問我："確定取消嗎？"

我每次都點"確定"。

確定。

太確定了。

......

第七天我坐上了去深圳的高鐵。

行李托運了三大箱。剩下隨身一個登機箱。

車廂裏很安靜。我靠在窗邊睡了一覺。

夢裏我回到老房子的院子。

院牆上爬滿了我小時候種的牽牛花。

但沒有人。

醒來的時候車已經過了鄭州。

我打開手機，看了一眼通訊錄裏"媽"那個備注。

七天了。

她沒給我打過電話。

我猜她還在等我"消氣回家"。

等我像以前每一次那樣灰頭土臉地承認錯誤，然後接著掏錢。

......

那一通電話是在我落地深圳那天打來的。

姑媽打的。

"秦雨啊！你這丫頭跑哪兒去了？！"

我握著手機站在出租屋樓下，背包還沒卸。

"姑媽，怎麼了？"

"你媽半天打不通你電話，急得頭發都白了！你弟媳跑她家來哭說你大年初四就走了，到現在沒回家！"

"......我沒回家。我搬深圳了。"

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。

"啥？！"

"深圳。我調崗了。"

"你不告訴你媽一聲？"

"姑媽，"我抬頭看了眼陌生的天際線。"她沒問過我去哪。"

姑媽在那頭歎了好幾口氣。

掛掉電話十分鐘後，媽的電話就打過來了。

我看著屏幕上跳動的"媽"。

響了二十聲。

然後停了。

緊接著是一連串微信轟炸——

【秦雨你死哪去了！】

【你姑說你去深圳了？誰讓你去深圳了！】

【你不要這個家了是不是！】

【你弟孩子學區房的事還沒說完呢你跑了？！】

【秦雨！！！】

我把手機扣下。

走進出租屋。

新家空蕩蕩的，隻有一張床、一張桌子、一盞台燈。

但是我的。

每一寸都是我的。

我坐下來，給閨蜜發了條消息。

"我到了。"

她秒回。

"恭喜你，從今天起，姓秦雨，是你自己的。"

......

第八天。

爸媽那邊，是從鄰居王叔那裏得到的消息。

王叔來串門，聽說我"跑了"，皺著眉頭說。

"誒，老秦，秦雨前幾天在鎮上火車站，我撞見她拖著三個大箱子。我問她去哪，她說去深圳上班。"

"我當時還問她，過完十五再走嘛，她說不了，公司急。"

"我看那架勢，是要在那邊長住啊。"

爸放下茶杯。

茶杯磕在桌麵上發出一聲很輕的響。

媽坐在沙發上，臉色一陣青一陣白。

弟弟從二樓下來，正聽到這句。

他愣了一下。

"她去深圳？"

"嗯。"王叔點頭。"調過去了好像。"

弟弟和爸媽對視了一眼。

三個人臉上的表情，第一次，不約而同地——

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