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晚上十一點,我躺在客廳的折疊沙發床上。
主臥給了爸媽,二樓兩間臥室一間是弟弟夫妻,一間是兩個孩子。
新房一共四間臥室。沒有我的。
我蜷著腿,從手機裏翻出去年的轉賬記錄。
二月,爸說要給弟弟辦滿月酒,辦了兩桌,8萬。
四月,媽說要裝修,瓷磚選了進口的,我轉了18萬。
八月,弟弟說樓上水電要重做,10萬。
十一月,封陽台3萬。
......
一共七次,四十二萬。
我點亮屏幕又關掉。關掉又點亮。
睡不著。
爬起來想喝口水,路過堂屋——
爸的聲音從門縫裏漏出來。
低低的。
"......反正秦雨那丫頭三十多了還不嫁,城裏那套房以後不也是咱家的?"
弟弟的聲音跟著:"就是。她一個人住一百多平浪費。等以後她退休了回村,反正這邊也有她的位置。"
"嗯。"爸頓了一下。"她那套寫你名字也合理。是咱家的姑娘買的,等於咱家的房。"
我站在堂屋的黑暗裏。
像一根被人插在地上的木樁。
那套房子是我自己貸款買的。首付是我加了三年班攢下來的。
而他們已經在我看不見的地方,把它瓜分完畢了。
我轉身回沙發床上躺下。
那天晚上我沒睡著,但也沒流淚。
人到了某個程度,是哭不出來的。
......
第二天大年初四。
王叔又來了。帶了一筐橘子。
進門就問:"小海,二寶該上小學了吧?縣裏那個實驗小學不錯,要不要換個學區房?"
弟弟笑了笑,眼神往我這邊瞟。
"還在打算。"
王叔順著他的眼神看過來。"喲,秦雨在啊。你弟買學區房你幫襯一下嘛,你在大城市工資高。"
我沒說話。
媽端著一盤瓜子出來,聽到這句趕緊接上。
"是啊,秦雨你想想,二寶上學的事得提前辦。縣城那房子四十多萬一套,跟咱家這房子翻新差不多價。"
我笑了。
不是冷笑,是真的覺得有點好笑。
"媽,你的意思是再讓我出四十萬?"
媽臉一沉。"什麼叫'再'?我有問你要過嗎?翻新這邊的錢不都是家裏湊的嗎?"
"我轉過去四十二萬。一筆一筆的,微信記錄都在。"
"那是你弟先墊的!你轉的錢是還他墊的錢!"
"......"
我閉上眼,深深吸了口氣。
"媽,去年二月份咱家根本沒動工,弟弟拿什麼墊?"
媽的臉漲成豬肝色。
她"啪"地一拍桌子。
"秦雨!你今天就是來找茬的是不是?大過節的回來給家裏翻賬?王叔在這看著呢,你嘴裏能不能積點德?"
王叔訕笑著站起來。"我去看看外頭鞭炮。"
他逃也似的出了門。
堂屋裏隻剩我和媽。
她瞪著我。我看著她。
我忽然覺得,二十幾年了,這雙眼睛裏從來沒有一刻是真正在"看我"。
她看到的永遠是"那個不識好歹的姑娘"、"那個心眼多的姐姐"、"那台不出毛病的提款機"。
"媽。"
我開口。
"學區房的事,我不出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