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年初三,我開了六小時高速回村裏拜年。
剛進門,隔壁王叔就迎上來拍我弟的肩。
"小海這房子修得氣派!你爸有福氣,兩個孩子一個比一個能幹。"
弟弟笑著讓煙:"哪有哪有,老房子翻新一下,住著舒服。"
爸坐在太師椅上聽著,端起茶喝了一口,沒接話。
這房子從打地基到封頂,我轉了七次款,一共四十二萬。
房產證上寫著父親的名字,使用人是弟弟一家四口。
我的名字沒有出現在任何一個地方。
我問了一句:"爸,翻房子的錢,家裏人知道是誰出的吧?"
爸把茶杯放下,看了我一眼。
"你出錢還想立碑?一家人分什麼你的我的。"
"再說了,你在城裏有房,小海沒有。你幫弟弟是應該的。"
院子裏弟弟的兩個孩子在放鞭炮,笑聲很響。
我站在堂屋正中間,牆上掛著全家福。
那張照片是去年封頂時拍的。
弟弟一家站中間,爸媽站兩邊。
我不在裏麵——封頂那天我在加班,沒人告訴我要拍照。
......
"姐!吃飯啦!"
弟媳張麗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,叫得很大聲。
我從那張全家福上收回視線,轉身往飯廳走。
桌上擺了八個菜,雞鴨魚肉一樣不缺。我恍惚了一下,再一看角落——
兩瓶五糧液。是我上個月寄回來的,原本想著年三十給爸喝的。
現在已經開了一瓶。
弟弟坐在主位旁邊,給王叔倒酒。我那個位置——
爸抬頭看了一眼,揮揮手。
"秦雨你坐那邊小凳上吧,六個人桌子坐不下。"
桌子是六人位。算上王叔六個。我是第七個。
我搬了張小馬紮坐到桌角。膝蓋幾乎跟桌沿齊平。
王叔夾了一大塊紅燒肉到弟弟碗裏,笑得露出後牙。
"多吃點!小海這身板可不能瘦,要帶媳婦帶娃帶爹娘,全家就指你一個了!"
我媽嗔了王叔一句:"你這話說的,秦雨這丫頭也指望得上的。"
王叔愣了下,轉頭才看見桌角還坐了個人。
"哦哦哦——秦雨啊。還以為今年又不回來呢。"
"前年沒回,媽說我心狠。"我夾了一筷子青菜。"今年回來了,又坐牆角。"
"我說什麼了?"媽瞬間黑了臉。"大過節的你提這些幹嘛?王叔來家裏你給他甩臉色看?"
王叔尷尬地舉杯打圓場。
吃到一半,弟弟從兜裏掏出兩個紅包遞過來。
"姐,孩子們都等著呢。"
我接過來一看——空的。要我自己塞錢。
我沒動。
"我微信轉給嫂子吧,讓她轉給孩子。"
弟弟笑容凝了半秒。"姐你這麼客氣幹嘛。"
"親手發才有誠意。"媽在旁邊補刀。"過年呢。"
我從包裏抽出錢包,數了兩張一百,塞進空紅包,放桌上。
"兩個孩子一人一百。"
弟媳幹笑兩聲。"姐這......是不是少了點?我們家小寶今年都上小學了。"
我抬頭看她。"侄女去年五百,今年一百。我錢少了。"
實際上我沒少。我隻是終於學會算賬了。
弟媳臉一下子紅了。
媽趕緊岔開話題:"吃飯吃飯。"
......
吃完飯弟弟一家帶著王叔去隔壁打牌。
我留在廚房洗碗。
蹲下來收拾灶台底下的塑料筐時,碰到一個舊餅幹盒。
打開。
是一遝發黃的單據。
最上麵那張:
【陳氏建材城 收款 秦海 8500元 地磚】
下一張:
【李記五金 秦海 2000元 水泥】
我手指頓住。
下麵疊了厚厚一摞。每一張抬頭都是"秦海"。
是我弟。
我轉賬,他去付款。收據上是他的名字。
房產證上是爸的名字。
四十二萬,轉了七次,到最後什麼都沒留下。
"你蹲那兒幹嘛呢?"
媽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廚房門口。
我把餅幹盒推回原位。"找抹布。"
"抹布在水池底下。"她瞥我一眼。"在家就別耍花花腸子,安心住幾天。"
"媽我沒——"
"你心眼多,誰不知道。"
她轉身走了。
隔壁王叔的笑聲又傳過來。
"小海這日子越過越紅火啊!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