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弟弟訂婚,全家自駕回老家,說好了一到家就拍張全家福。
我在高速服務區上了趟廁所,出來時,車卻沒了。
我打電話給我媽。
“這麼多人誰數得過來?你自己想辦法回來唄,我們趕著拍照呢。”
那天降到零下十度,我在服務區等了四個小時。
手機直接關機,錢包也落在了車上。
我縮在牆角被凍到渾身發麻,直到淩晨才搭上一輛過路貨車。
推開門,滿屋子熱氣,他們正圍著桌子打牌。
我媽頭也沒抬。
“可算回來了,就你事多,耽誤大家拍照。”
我爸嗑著瓜子瞥我一眼。
“一路又打電話又發消息,多大點事,至於嗎。”
弟弟舉起手機晃了晃。
“全家福拍好啦,等你太久就先拍了,你看多齊。”
屏幕裏,爸媽、弟弟、弟媳、親家,笑成一排。
沒有我。
二十多年,我一直想擠進那張全家福。
原來有的位置,從一開始就沒給我留過。
也罷。
擠不進的全家福,不必再擠了。
······
照片裏,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團圓的喜氣。
確實很齊。
齊到多餘的那個人,連影子都沒有。
我站在玄關。
身上還帶著零下十度凍了四個小時的寒氣。
手指僵得幾乎攥不住門把手。
弟弟一把拉過我的手。
"姐!你手咋這麼涼!我都擔心死了!"
他把我按在椅子上,轉身倒了杯熱水遞過來。
"喝口熱的暖暖。"
水杯燙得手心發麻。
那股暖意順著指尖一路往上爬,差點把眼淚也帶出來。
親家母在旁邊嘖了一聲:
"這孩子真貼心。”
“小傑這麼疼姐姐,以後對我們家敏敏肯定也差不了。"
我媽立刻接上話:
"那當然,小傑從小就懂事,不像——"
她頓了頓,眼風掃過來。
"不像有的人,一路上又打電話又發消息。”
“搞得你弟開車心神不寧的,萬一出個事故怎麼辦?"
我愣住了。
"媽,我是被落在服務區了......"
"落下了自己不會想辦法?”
“多大個人了,出門連自己都照顧不好。"
她碼著手裏的牌,頭也不抬,聲音卻拔高了半截。
剛好夠在場每個人都聽清楚。
"你弟明天訂婚,多大的事!”
“你倒好,一個人在那折騰半天,弄得全家人跟著操心。"
親家母打圓場:
"沒事沒事,到了就好。"
我爸嗑著瓜子瞥了我一眼:
"行了,回來了就別提了。"
弟弟攥著我的手,聲音放得很輕:
"姐,媽就那脾氣,你別往心裏去。"
我看著他,點了點頭。
沒有說話。
回到裏屋,門一關。
我靠著牆壁慢慢滑坐下去。
折疊床支在牆角,薄被歪歪扭扭,連個枕頭都沒有。
弟弟弟媳睡大床,鋪蓋是新的。
枕頭旁還擺著弟媳的護膚品。
我的東西跟雜物堆在一起。
盯著那張折疊床,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。
爸媽去廣東打工那幾年,家裏就剩我和弟弟。
弟弟四歲,我九歲。
冬天天不亮就得起來,把他從被窩裏挖出來。
套棉襖、係扣子。
背著他走二十分鐘土路去幼兒園。
他趴在我背上,小手攥著我領子:
"姐,冷。"
"再忍忍,到了就不冷了。"
早飯錢一共兩塊。
我給他買肉包子,自己喝涼水。
後來爸媽回來了。
我以為日子會好起來。
確實好了。
弟弟的日子好了。
新書包是弟弟的,雞腿夾到弟弟碗裏。
有一次我從他碗裏夾了塊排骨。
我媽筷子直接敲過來。
"你是姐姐,讓著弟弟,這都不懂?"
這句話我聽了二十多年。
胃開始一陣一陣痙攣。
零下十度凍了四個小時。
一口熱飯沒吃上,胃像被人攥住了擰。
門突然被推開了。
媽媽走進來,手裏拎著一個紅色熱水袋,還冒著熱氣。
我心口猛地一酸。
她把熱水袋遞到我手上。
溫熱的觸感傳過來,我整個人軟了一瞬。
剛想開口,她說:
"這是給你弟焐被窩的,多出來一個。你將就使使。"
轉身就走了。
門關上的聲音不大。
但那一點暖意,比門外的風還涼得快。
我抱著熱水袋,想起七歲那年冬天。
也是胃疼,半夜燒到三十九度多。
媽媽整宿沒睡。
把毛巾浸了涼水敷在我額頭上,一遍一遍換。
天還沒亮,她把我背起來。
深一腳淺一腳走了三裏地,去鎮上衛生院。
我趴在她背上:
"媽,好疼。"
她說:
"媽在呢,不怕。"
那時候,她的背好寬。
後來弟弟出生了。
一切都變了。
客廳裏傳來一陣笑聲。
弟弟在學親家母講方言,我媽笑得直拍桌子。
我翻了個身,麵朝牆壁。
熱水袋漸漸涼了。
沒有人來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