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午後,侯府來了長公主府的帖子。
三日後賞花宴,京中貴女皆可赴宴。
母親捏著帖子,半晌沒說話。
沈懷瑾先開口:“母親,不如讓青蘿去。明珠才回來,若在長公主府失儀,丟的是侯府的臉。”
沈青蘿立刻紅了眼。
“哥哥別這樣說,姐姐才是真正的侯府嫡女。”
她輕咳兩聲,又道:“隻是長公主府規矩重,我怕姐姐被人笑話。”
我站在門口,聽完才進去。
“妹妹說得對。”
母親一怔:“明珠?”
我福了福身。
“我來求母親給我請一位教養嬤嬤。”
沈懷瑾皺眉:“現在學,來得及嗎?”
“來不及也要學。”
我看著他,輕聲道:“我不能一輩子躲在府裏。”
母親眼圈一紅,正要點頭,沈青蘿卻柔聲道:
“不必去外頭請,我身邊的周嬤嬤從前在宮裏當過差,不如讓她教姐姐。”
我看向她。
終於出招了。
周嬤嬤是她的人。
教禮儀這種事,最容易動手腳。
行禮膝蓋彎深一寸,便顯怯。
敬茶手腕高半分,便顯傲。
到了長公主府,錯一個動作,足夠讓人笑一年。
母親卻覺得妥當。
“周嬤嬤確實懂規矩。”
沈青蘿眼底閃過一絲得意。
我點頭:“那便有勞嬤嬤。”
周嬤嬤來得很快,進門便端著架子。
“大小姐底子薄,奴婢說話若重些,還請擔待。”
我溫順道:“嬤嬤隻管教。”
她讓我端茶。
我端了。
她讓我跪行。
我跪了。
她讓我頂著書走半個時辰。
春杏急得眼眶通紅:“小姐身子還沒好......”
周嬤嬤冷冷道:“貴女規矩,哪有不吃苦的?”
沈青蘿坐在一旁,捧著暖爐。
“姐姐若撐不住,便算了,我替姐姐去宴上回話。”
我看著頭頂那本書,忽然問:
“妹妹從前也是這麼學的嗎?”
沈青蘿一頓。
周嬤嬤立刻道:“青蘿小姐自幼聰慧,規矩早刻在骨子裏。”
“是嗎?”
我把書取下,放到桌上。
“那妹妹可否示範一遍,宮中見貴人的三拜禮?”
屋裏靜了。
沈青蘿騎虎難下,隻好起身。
她拜得漂亮。
可第二拜時,袖口壓住了拇指。
我走過去,替她把袖口輕輕撥開。
“錯了。”
周嬤嬤臉色一變:“大小姐莫要胡說!”
我聲音很輕。
“宮中三拜,掌心不可藏。”
“藏掌,是避誓禮。”
這規矩偏得很。
可我知道。
前世有個妃嬪,便死在這一個動作上。
周嬤嬤的臉刷地白了。
她不是不懂。
她是故意教錯。
就在這時,外頭傳來婆子的聲音。
“夫人,宮裏來人了。”
“太後娘娘身邊的陳嬤嬤,奉旨來教兩位小姐入宴禮。”
周嬤嬤手裏的戒尺,啪嗒一聲掉在地上。
沈青蘿臉色也變了。
很快,一個鬢發花白的嬤嬤踏進屋裏。
她穿著深青宮裝,腰背挺直,一雙眼利得像刀。
周嬤嬤撲通跪下:“奴婢見過陳嬤嬤。”
陳嬤嬤沒看她。
她的目光,落在我扶著沈青蘿袖口的手上。
屋裏一下靜了。
她盯著我的手,臉色一點點變了。
“你方才說,藏掌,是避誓禮?”
沈青蘿強笑:“陳嬤嬤,姐姐才回府,許是聽了閑話......”
陳嬤嬤看了她一眼。
沈青蘿立刻閉嘴。
我垂下眼:“我隻是怕學錯規矩,丟侯府的臉。”
陳嬤嬤看著我,忽然問:
“誰教你的?”
我沒說話。
周嬤嬤慌忙磕頭:“是奴婢一時疏忽......”
陳嬤嬤冷聲打斷:
“我沒問你。”
她又往前一步。
那眼神裏有驚,有疑,還有一絲壓不住的敬畏。
我心口微緊。
不好。
這老東西,眼太毒了。
前世在慈寧宮,她隻是我手底下最不起眼的小宮女。
我教過她三個月禮。
沒想到四十年過去,她竟還記得。
陳嬤嬤盯著我的手,聲音忽然啞了。
“這個撥袖的手法......”
滿屋人都屏住呼吸。
母親低聲問:“陳嬤嬤,怎麼了?”
陳嬤嬤沒有答。
她忽然撩起裙擺,竟要朝我跪下。
我眼皮一跳,立刻伸手去扶。
可她已經顫著嗓子,喊出了半個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