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前世,我在宮裏熬了四十年。
從灑掃宮女做到太後身邊的掌事嬤嬤,見過的白蓮花,比禦花園的荷花還多。
再睜眼,我成了侯府剛認回來的真千金。
認親宴上,假千金端著茶盞走到我麵前。
“姐姐,這杯茶我敬你。”
“這些年是我占了你的福氣,你若不肯原諒我,我也不怪你。”
她手一抖,滾燙的茶水全灑在自己腕上。
母親驚呼出聲。
兄長立刻推開我。
“沈明珠!你才回來第一日,就容不下她?”
滿堂賓客看我的眼神都變了。
假千金疼得眼眶通紅,還替我說話:
“哥哥別怪姐姐,是我自己沒拿穩。”
好一出苦肉計。
我低頭看著裙角那一點茶漬,忽然抬手,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。
滿堂死寂。
我跪下去,聲音啞得發抖:
“是我不好。”
“妹妹燙傷了手,還要替我遮掩。”
“我不該站在這裏,不該回來,不該讓妹妹連敬茶都要怕我。”
母親的臉色瞬間變了。
兄長伸出的手僵在半空。
假千金也愣住了。
我含著淚看她。
宮裏活下來的第一條規矩。
誰先喊疼,誰就先占理。
......
母親終於回過神,急忙來扶我。
“明珠,你這是做什麼?”
我沒起,隻把臉偏過去,露出半邊紅腫的臉。
“母親別碰我。”
“我身上粗,怕衝撞了妹妹。”
這話一落,席間幾位夫人的神色都變了。
侯府認親第一日,親女兒跪著,養女坐著,還燙了手被全家圍著哄。
這場麵傳出去,不用我多說一句,侯府的臉就先沒了。
兄長沈懷瑾皺眉道:“我方才隻是急了,並非......”
“哥哥不必解釋。”
我低下頭,聲音更輕。
“我明白的。”
“妹妹在府裏長大,金尊玉貴,腕上燙紅一點,便是全家的心頭肉。”
“我在外頭長大,臉上挨一巴掌,也不打緊。”
沈懷瑾的臉一下白了。
假千金沈青蘿立刻扶著丫鬟站起來。
“姐姐,你這樣說,是要逼死我嗎?”
她說著,眼淚掉得更凶。
“我知道我不該活著占你的地方,今日我便搬去偏院,把父親母親都還給你。”
這話說得漂亮。
退一步,占盡理。
我抬頭看她,像是嚇壞了,連連搖頭。
“妹妹千萬別走。”
“你若走了,旁人要說我剛回來就逼走侯府千金。”
“我擔不起這個罪名。”
滿堂又靜了。
她說“還”。
我說“逼走”。
一句話,意思便翻了個個兒。
母親看沈青蘿的眼神,第一次沒那麼心疼。
我知道,懷疑這東西,像針尖。
紮進去一回,日後每一下都會疼。
府醫被請來給沈青蘿看傷。
她那腕子紅是紅,卻隻傷了皮。
府醫正要退下,我忽然咳了一聲,身子往旁邊一歪。
母親下意識扶住我。
她手碰到我袖口,指尖一頓。
袖子滑下去,露出我腕上一圈舊傷。
青的,紫的,像被繩子勒出來的。
母親聲音發顫。
“這是怎麼回事?”
我慌忙把袖子拉回去。
“沒什麼。”
“鄉下規矩重,不聽話就綁一夜。”
席間有人倒吸一口冷氣。
我垂著眼,輕聲補了一句:
“我都習慣了。”
沈青蘿的臉色終於變了。
因為她知道。
她查過我的過去。
可她沒想到,我會把這傷露在人前。
宮裏第二條規矩。
有些證據,不必說是誰做的。
隻要讓人看見,就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