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那隻手,伸出去,在半空中,懸了很久。
鬼差盯著她,神色變幻不定。
李花婷的心,也跟著,提到了嗓子眼。
她賭的,是這個鬼差,比起拘她回去挨一頓罰,更想把地府那筆補不上的爛賬,給填平了。
體製裏的人,最怕的,從來都是擔責任。
隻要她能讓對方看清,跟她合作,比拘她回去,劃算得多。
這買賣,就成了。
“花婷。”
白貓忽然在她腳邊,低低地開了口。
“你可知道,替地府催收,意味著什麼?”
“意味著,我能賺錢。”
李花婷頭也不回。
“意味著,你往後,要直麵更多王德發那樣的邪修。”
白貓的尾巴尖,繃成了一條直線。
“那些追不回來的爛賬背後,藏著的,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惡鬼。”
李花婷伸出去的手,在半空中,頓了一下。
她當然怕。
可一想到母親那雙粗糙得磨人的手。
一想到她親口答應過的那頓紅燒肉。
她那隻手,又穩穩地,伸了回去。
“貓大仙,我不怕。”
她輕聲說。
“有你在,對不對?”
白貓沒有說話。
它隻是用尾巴,輕輕地,在她的腳踝上,繞了一圈。
那一圈柔軟的觸感,讓李花婷懸了半天的心,忽然就穩了。
“成交。”
鬼差,終於開了口。
他伸出那隻青白的手,握住了李花婷的手。
他的手,冰得滲骨。
可這一握,李花婷心裏那塊壓了半天的大石頭,總算,落了地。
下一刻,異變陡生。
她懷裏的陰商令,毫無征兆地,劇烈震動起來。
一道暗金色的光柱,從玉牌裏衝天而起,直透出了病房的天花板。
李花婷隻覺得掌心一燙。
那塊玉牌,竟在飛快地變化著。
原本生鐵色的令牌表麵,一點一點,泛起了幽的銅綠。
“恭喜。”
白貓眯起眼,語氣裏,難得地帶上了一絲笑意。
“你這樁跨界的大買賣,把令牌,喂飽了。”
“陰商令,升階了。”
“從黑鐵遊商,到青銅掌櫃。”
李花婷低下頭,看著掌心那塊煥然一新的令牌。
銅綠色的幽光,在她掌心裏流轉,溫潤又厚重。
她能清楚楚地感覺到,有一股全新的力量,順著令牌,湧進了她的身體。
四肢百骸,無一處不熨帖。
那個麵無表情的鬼差,看著這一幕,眼神,徹底變了。
他後退一步,對著李花婷,竟拱了拱手。
“既已立契,日後這海城地界的陰賬,便托付掌櫃了。”
他從袖中,取出一枚青黑色的令符,遞了過來。
“這是陰差勾連符。”
“掌櫃日後若有急難,可憑此符,召喚下官。”
李花婷接過那枚冰涼的令符,心裏那本賬,又樂開了花。
她不光保住了自己的魂。
還白多了一條,直通地府的人脈。
這買賣,做得太值了。
“多謝大哥。”
她笑得眉眼彎彎。
鬼差點了點頭,拖起那條黑鐵鎖鏈,身影漸漸變得透明。
臨走前,他忽然停住了腳步。
他回過頭,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白貓。
“前輩的神骨。”
他遲疑了一下。
“地府這些年,似有耳聞。”
白貓的耳朵,猛地,豎了起來。
“有幾片,流落在了海城幾家邪修的手裏。”
鬼差的聲音,越來越淡。
“其中一片......怕是,已經落入了比王德發,更難纏的東西手中。”
話音落下,他的身影,徹底消散在了晨光裏。
病房裏的溫度,一點一點回暖。
窗玻璃上的白霜,無聲地化成了水珠,順著窗框滑落。
窗外,護士站的喧鬧,推車的咕嚕聲,又重新湧了回來。
整個世界,被人重新按下了播放鍵。
李花婷癱坐回床上,長地,舒了一口氣。
她,活下來了。
不光活了下來,還升了階,接了地府的活,得了一個鬼差的人脈。
她低下頭,看向床尾的白貓。
它正一動不動地,望著鬼差消失的方向,出神。
“貓大仙。”
李花婷輕聲喚它。
白貓沒有應。
“貓大仙?”
她又喚了一聲。
白貓這才回過神,跳上了她的膝蓋。
“剛才那個鬼差,認識你。”
李花婷盯著它。
“他一開口,就喊你'前輩'。”
“你到底,是個什麼來頭?”
白貓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李花婷以為,它又要拿那句“本座做事,需要理由嗎”來搪塞她。
可這一次,它沒有。
“很久以前,本座也算是這玄門裏,數得上號的人物。”
它的聲音很輕,帶著一絲李花婷從未聽過的滄桑。
“地府的判官,鬼帝的座上賓,見了本座,都要客氣地,喊一聲'祖師'。”
李花婷愣住了。
她伸出手,輕輕摸了摸白貓純白的腦袋。
“那你,怎麼會,變成一隻貓?”
白貓的身子,僵了一下。
“被人算計,神骨散落,神魂受了重創。”
它別開臉。
“隻能借這具貓軀,苟延殘喘。”
“算計你的人,是誰?”
白貓,沒有答。
它那雙冰藍色的眸子裏,翻湧起一片李花婷看不懂的情緒。
有恨,有痛,還有一絲,極深的、被人背叛的孤獨。
李花婷的心,忽然就軟了下來。
她把這隻渾身帶傷的貓,輕輕地,摟進了懷裏。
“不想說,就不說。”
她把臉,貼在它柔軟的毛上。
“等哪天你想說了,我再聽。”
白貓的身子,在她懷裏,漸漸地,放鬆了下來。
它沒有掙紮,也沒有躲開。
過了好半天,它才悶悶地,開了口。
“李花婷。”
“嗯?”
“幫本座,找回神骨。”
它的聲音很輕,卻字清晰。
“等本座恢複了真身......”
它頓住了。
後麵的半句話,卡在了喉嚨裏,怎麼也吐不出來。
“恢複了真身,怎麼樣?”
李花婷追問。
白貓別開臉。
那條尾巴,卻悄悄地,纏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......沒什麼。”
“到時候,你自然就知道了。”
李花婷被它這副欲言又止的別扭模樣,逗得笑了出來。
她低下頭,看著懷裏這隻嘴硬心軟、藏了一肚子秘密的貓。
晨光,正暖暖地,灑在一人一貓的身上。
她忽然覺得,這條以商入道的路,雖然凶險,卻也,沒那麼孤單了。
她有媽,要守。
有貓,要照顧。
還有那一片,落在比王德發更可怕的東西手裏的神骨,等著她,去找回來。
李花婷握緊了懷裏那塊煥然一新的青銅令牌。
新的路,才剛剛,開始。
而那個讓白貓欲言又止的秘密,那片落入魔頭手中的神骨,正牽著她,一步一步,走向海城那片更深、更暗的漩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