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那句話出口,李花婷自己的後背,都沁出了一層冷汗。
她在跟一個,隨時能勾走她魂魄的鬼差,頂嘴。
可她,已經沒有退路了。
白貓蹲在她腳邊,那雙冰藍色的眸子裏,閃過一絲極淡的訝異。
它悄悄地往她的腳邊,又靠近了半步。
那一點點的靠近,給了李花婷莫大的底氣。
鬼差的喉結,艱難地動了動。
“地府......自有地府的章程。”
他的聲音,第一次,有了停頓。
“章程?”李花婷冷笑一聲,“我替你們,把這筆爛賬理順了。”
“你們的章程,倒回過頭來,要抓我問罪?”
她不等鬼差回話,掏出了懷裏的陰商令。
那塊漆黑的玉牌,在她掌心,泛起一層暗金色的光。
“這塊令牌,是幹什麼用的,你比我清楚。”
她把令牌,高高舉到鬼差麵前。
“它是維係陰陽兩界平衡的'商'字令。”
“它認我做掌櫃,就是認我有權,做這陰陽兩道的買賣。”
鬼差的目光,死落在那塊玉牌上。
他的身子,幾不可察地,僵了一下。
李花婷把這一切,都看在了眼裏。
她心裏那點底氣,又厚了幾分。
她猜對了。
這塊令牌在地府裏的分量,比她想的,還要重得多。
“我核銷那些假債,哪裏是什麼越權。”
“我這是替你們地府,收拾爛攤子。”
“你想拘我的魂,行。”
“可你得先回答我幾個問題。”
她向前一步,把令牌按在了胸口。
“王德發害死那些人,被邪術抽走的陽壽、陰德,地府,收回來了嗎?”
鬼差,沉默了。
“沒有吧。”李花婷一步地逼近他。
“那些陽壽陰德,全進了王德發的邪器裏。”
“地府的陰賬,憑空少了這麼大一筆。”
“你們的判官,把這窟窿,補上了嗎?”
“那一百三十七個冤魂,被困在邪器裏,幾十年。”
“他們該走的輪回,被地府,整整耽誤了多少年?”
每一個問題,都狠狠地,砸在鬼差的臉上。
那張青白的臉,漸漸褪去了鐵麵無私的冷硬,露出了一絲藏不住的慌亂。
“這......這是陰司內部的事務......”
“內部的事,就該讓我一個陽間人,來背這口黑鍋?”李花婷毫不留情地打斷他。
她忽然,笑了。
那笑容裏,帶著市井小民最熟悉的那股精明勁。
“大哥,咱們不吵,我跟你,實打實地算一筆賬。”
她蹲下身子,撿起地上一根白貓掉落的胡須。
就著窗台映下的微光,她在結了霜的地板上,一筆一筆,劃拉起來。
“王德發作惡幾十年,按他害死的人頭算。”
“地府該追回的陰德,最少,是個天文數字。”
“這筆爛賬,本該是你們地府的鬼差,一筆一筆,去查,去追,去補。”
“可你們,沒做。”
她抬起頭,目光灼灼地看著鬼差。
“為什麼沒做?”
“是查不動,人手不夠,還是......根本就沒人,願意去碰這種吃力不討好的差事?”
鬼差的嘴唇,哆嗦著動了動。
一個字,都反駁不出來。
李花婷的心裏,又是一鬆。
她,又賭對了。
末法時代,地府人手緊缺,規矩死板得要命。
像王德發這種,藏在陽間、披著現代商業皮、用網貸作惡的邪修。
地府那幫死板的鬼差,壓根就抓不著,也管不了。
這,是一筆誰碰誰倒黴、人人避之不及的爛賬。
“我昨夜做的事。”
李花婷站起身,不緊不慢地拍了拍手上的灰,那動作隨意得,像是在自家後院撣掉一片落葉。
“等於,替你們地府,把這筆天大的爛賬,撕開了一個小口子,清幹淨了。”
“那一百三十七個冤魂,假債一銷,魂體就鬆快了,現在隨時都能去排隊投胎。”
她頓了頓,眼神裏帶上了一點促狹。
“我沒管你們地府要一文錢的辛苦費,連加班費都沒提。”
“我還順手,把王德發那顆害人的心臟邪器,連著他十年的修為,一並給砸了個稀巴爛。”
她直起腰,胸口微微起伏。
“這位大哥。”
“我替地府,辦了這麼大一件事,填了這麼大個窟窿。”
“你們不敲鑼打鼓送我一麵錦旗,說我是‘地府之友’也就罷了。”
“現在倒好,反過來,要拘我的魂。”
李花婷攤開手,一臉的莫名其妙。
“這筆賬,你告訴我,算到陰曹地府哪個衙門去,能說得過去?”
那鬼差身上的陰氣,頭一次亂了。
黑鐵鎖鏈垂在地上,鏈子頭輕微地抖,發出“哢噠”一聲輕響,在這死寂的病房裏,格外刺耳。
他臉上那股鐵麵無私的冷硬,和他骨子裏刻著的死板規矩,正被李花婷這本清清楚楚的陽間賬,來回撕扯,拉得生疼。
良久,他才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,聲音又幹又澀。
“你說的......不無道理。”
“可陰賬失衡,終歸是事實。下官......下官回去,無法交代。”
李花婷等的,就是這句話。
她心裏那本算盤,“劈裏啪啦”,珠子都快被她撥得冒火星了。
對方,鬆口了。
隻要肯談,天底下就沒有做不成的買賣。
她最不怕的,就是坐下來,慢慢磨。
“大哥,別這麼死腦筋嘛。”
她的聲音,忽然軟了下來,像街口賣豆腐腦的大嬸,透著一股子自己人的熱乎勁。
“官字兩個口,規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嘛。”
“你硬把我拘回去,地府的窟窿,還在那兒,一分沒少。”
“你呢,照樣沒法跟上頭交代,說不定還得挨一頓板子。”
“不如這樣——”
她再次舉起那塊陰商令。
晨光透過窗戶,落在那塊漆黑的玉牌上,鍍上了一層溫潤厚重的金光,神聖得不像凡物。
“你,別拘我的魂。”
“你,給我一個機會。”
“讓我,用這塊陰商令,替你們地府,把王德發欠下的這筆爛賬,一筆一筆,全都給追回來!”
鬼差,猛地抬起了頭。
那雙沒有瞳仁的眼睛裏,第一次有了活人似的情緒波動。
李花婷迎著他的目光,一字一句,把這場要命的危機,徹底攪成了一樁,對他來說,穩賺不賠的買賣。
“我替地府催收,追回來的陰德,咱們三七分賬。”
“你們地府,拿七成,把陰賬的窟窿補上,讓你回去好交差,說不定還能領賞。”
“我,拿三成,就當我的辛苦費,跑路費,加班費。”
她緩緩伸出了手,不是為了握手,而是像一個掌櫃,在給夥計下最後的決定。
“這位大哥,這筆買賣,天上掉下來的功勞——”
“你,接不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