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晨光剛漫過病床,李花婷還沒緩過那口氣來。
她摟著白貓,指尖還在止不住地發抖。
“貓大仙”
她啞著嗓子開口。
“我是不是......做了件了不得的大事?”
白貓臥在她臂彎裏,半闔著的眼,忽然睜開了。
它的耳朵猛地豎起,尾巴上的毛,一根根地炸了開來。
“不好。”
就這兩個字,李花婷的心,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病房裏的溫度,毫無征兆地往下沉。
窗外明掛著大太陽,玻璃上,卻結起了一層薄薄的白霜。
霜花順著窗框,一點點往裏爬。
白貓從她懷裏彈起來,四爪落地,死盯住房門的方向。
“它來得好快。”
它的聲音壓得極低。
“花婷,把陰商令攥緊,別鬆手。”
李花婷的手,剛摸到懷裏那塊冰涼的玉牌。
“哐當——”
一聲沉重的金屬拖地聲,從門外的走廊傳了進來。
那聲音又冷又硬,一下,又一下,正踩在她的心跳上。
她屏住呼吸,死盯著那扇白色的病房門。
門沒有人推。
它自己,緩緩地,開了。
門外的走廊,護士的腳步聲,病人的咳嗽聲,推車的咕嚕聲,全都消失了。
整個世界,被人按下了暫停鍵。
一個高大的身影,拖著一條黑鐵鎖鏈,一步一步,踏了進來。
那是個穿著青灰色官袍的男人。
他麵無表情,臉色青白,眼眶深地陷進去,眼底沒有一絲活氣。
手裏那條黑鐵鎖鏈,足有手腕那麼粗,末端拖在地上,刮出刺耳的聲響。
每響一下,李花婷的太陽穴,就跟著突地跳一下。
“陽間生人,李花婷。”
他開了口,聲音沒有半點起伏,平得嚇人。
“擅動幽冥陰賬,越權核銷怨魂債務,一百三十七筆。”
“按地府律例,私改陰賬者,拘魂問責。”
李花婷的腦子裏,“嗡”的一聲,一片空白。
她張了張嘴,喉嚨裏卻擠不出一個字。
她昨夜豁出半條命,救了那一百多個被邪修害死的冤魂。
怎麼......怎麼反倒成了罪過?
“等一下。”
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。
“我沒做錯什麼。”
“那些債,本來就是假的,是邪修憑空造出來害人的——”
“陰賬已錄,真假不論。”
鬼差冷地打斷她。
“私改即是越權。”
他抬起手。
那條黑鐵鎖鏈,“嘩啦”一聲,猛地揚了起來。
鎖鏈在半空劃過一道森冷的寒光,末端的鐵鉤,直奔李花婷的眉心。
那一瞬間,李花婷覺得,自己的魂,都要被這條鏈子,從身體裏硬生地拽出來。
她渾身僵直,連躲的力氣都沒有。
“住手。”
一道雪白的身影,橫在了她身前。
白貓不知何時躍下了床,擋在那條鎖鏈和李花婷之間。
它的脊背高拱起,喉嚨裏,發出一聲低沉到極點的咆哮。
那條黑鐵鎖鏈,竟真的在半空中,生生頓住了。
鐵鉤離李花婷的眉心,隻剩了一寸。
鬼差那雙沒有光的眼睛裏,第一次,有了變化。
“玄......”
他盯著白貓,似乎認出了什麼,後半句話,卻生咽了回去。
“是本座。”
白貓的聲音,冷得能結出冰碴。
“她,是本座的人。”
“這魂,你拘不走。”
鬼差沉默了片刻。
他緩緩收回了那條鎖鏈。
“前輩既在此處,便更該知曉地府的規矩。”
他的語氣,沒有半分鬆動。
“陰賬失衡,地府震動。”
“今日這魂,下官,必須帶走問責。”
“否則,地府降罪下來,下官,擔待不起。”
李花婷躲在白貓身後,心跳得幾乎要撞破胸口。
她偷偷打量著這個鬼差。
對方一板一眼,油鹽不進,從頭到腳,都透著一股認死理的死板勁。
這種人,最難纏。
講道理,講不通。
動手,又絕對打不過。
“貓大仙。”
她伸手,輕輕拽了拽白貓的尾巴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。
“咱們......打得過他嗎?”
白貓沒有回頭。
“打不過。”
它答得幹脆利落。
“他是地府正經在編的勾魂使者。”
“他背後,是整個陰司的律法。”
“本座現在這副殘破的身子,護著你衝出去,最多撐一炷香的工夫。”
“出了這扇門,整個海城地界的鬼差,都會追上來。”
李花婷的一顆心,一點一點,沉到了穀底。
跑,跑不掉。
打,打不過。
難道她昨夜拚了命去救人,今天,就要被抓去地府坐牢問罪?
她不甘心。
她媽下周還等著做手術。
憑什麼她做了天大的好事,到頭來,還要被抓去問罪。
李花婷死盯著那個麵無表情的鬼差,腦子裏的那本算盤,飛快地撥動起來。
她這輩子,窮是窮,可從沒在任何一筆賬上,吃過啞巴虧。
既然打不過,既然跑不掉——
那就算。
跟他算一筆賬。
她深吸一口氣,從白貓身後,一步,站了出來。
“這位大哥。”
她抬起頭,直地看著鬼差的眼睛。
“我能問你一句話嗎?”
鬼差皺了皺眉,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:“問。”
“我核銷那一百三十七筆假債,讓地府的陰賬失了衡,對不對?”
“不錯。”
“那我問你。”
李花婷又往前邁了一步,眼底,燒起了一股不肯熄滅的光。
“這一百三十七個冤魂,他們是怎麼死的?”
鬼差,愣住了。
他沒料到,一個待宰的陽間生人,竟會反過來質問他。
“他們......”
他遲疑了一下。
“乃是壽數未盡,橫遭邪術,枉死之人。”
“枉死。”
李花婷咬住了這兩個字。
“說得好。”
“他們是被一個叫王德發的邪修,用'借多多'網貸,活逼死的。”
她的聲音,一點點亮了起來。
“這個王德發,幾十年來,專挑走投無路的窮人下手。”
“他用陽間的債,造陰間的假賬,把人逼死,再把死人的陽壽陰德,統抽進他的邪器裏。”
“他害死的人,何止這一百三十七個。”
李花婷向前逼近一步,死盯著鬼差的眼睛。
“我倒想問問大哥——”
“這麼大一個邪修,在海城地界作惡幾十年。”
“你們地府,從頭到尾,怎麼一直沒管?”
病房裏,死一般的安靜。
那鬼差青白的臉上,鐵麵無私的冷硬,第一次,裂開了一道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