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按規矩來?”
掐著她脖子的女鬼愣了一下,手上的力道鬆了幾分。
李花婷大口吸了一口氣,趁機從那些鬼手裏掙出半個身子。
她不能跑,跑了隻會被追上來撕得更慘。
她得用自己最擅長的東西,把這盤死局,攪成一筆糊塗賬。
“你說我欠債。”
李花婷直地盯著那女鬼,聲音抖,卻字字清楚。
“那我問你,我欠誰的?”
“欠......欠借多多的!”
女鬼尖叫。
“借多多?”
李花婷冷笑。
“那是放高利貸的,合同根本不受法律保護。”
“你們也是被借多多逼死的吧?”
“那你們,憑什麼替它來找我討債?”
這話一出,周圍那些撲過來的怨魂,動作齊刷刷地一滯。
李花婷心頭一跳,知道自己賭對了。
這些鬼魂,本就是被王德發驅使的債戶冤魂。
它們心底最深的恨,從來不是她,而是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借多多。
王德發把它們的恨,強行扭到了她身上。
那她,就把這筆賬,再給它們扭回去。
“我跟你們一樣。”
她爬起來,扯著嗓子喊。
“我也借了兩萬,被滾成十萬!”
“我媽得了尿毒症,是王德發用邪術,一點點抽她的命!”
“我們都是被那個畜生害的!”
“你們要討債,該去找王德發,不該來找我!”
死灰色的長街上,鬼哭聲漸弱了下去。
那些青白的臉上,怨毒一點點褪去,浮現出茫然和痛苦。
“可是......我們死了......”
一個渾身浮腫的男鬼喃喃。
“我們的債,誰來還......”
李花婷的心猛地一軟。
這一刻,她忽然不怕了。
她蹲下身,看著那個男鬼,放軟了聲音。
“你們的債,我幫你算。”
她掏出懷裏的陰商令。
“我是陰商,這是我的本事。”
陰商令在她手中,毫無征兆地燙了起來。
那股焦灼的惡意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溫潤的暖流。
李花婷閉上眼,把全部心神沉進令牌裏。
無數金色的數字,在她腦海中飛速流轉。
她“看”見了每一個冤魂頭上,都頂著一筆被借多多套上的、虛高得離譜的債。
“我現在,用陰商令的權限,核賬。”
李花婷睜開眼,瞳孔裏燃著暗金色的光。
“借多多的合同,高利違法,本金之外的利息,一筆勾銷!”
她抬起手,陰商令的金光掃過最前麵那個女鬼。
女鬼頭頂那筆“一百萬”的債務數字,“唰”地暴跌,跌到隻剩兩萬本金。
“你們看到了嗎?”
李花婷的聲音越來越亮。
“它們逼死你們的債,全是假的!”
“是王德發,用你們的命,喂他的邪術,賺他的黑錢!”
“真正欠債的,是他!”
“他欠了你們一條人命!這筆賬,該他來還!”
死灰色的天空,驟然裂開一道縫。
那些冤魂頭頂的虛假債務,在陰商令的金光下,一筆一筆被核銷、被勾掉。
它們臉上的痛苦漸漸消散,枯瘦的身子開始變得透明。
“我們的債......沒了......”
“原來......我們不欠任何人......”
李花婷站在長街中央,任那暖流順著血脈遊走全身。
她忽然懂了白貓說的“以商入道”是什麼意思。
她的賬本,不光能傷鬼。
也能,救鬼。
“還有最後一筆。”
她抬起頭,望向天空那道裂縫,聲音冷了下來。
“王德發的賬。”
“他用你們的怨氣,湊成這道降頭,想要我的命。”
“這道降頭,是他借出去的債。”
“那現在——”
李花婷舉起陰商令,對著那道絲線的源頭,狠狠蓋下一印。
“我替你們,催收!”
陰商令爆發出刺目的金光。
那道連接著遙遠密室的無形絲線,被金光順藤摸瓜,反向鎖定。
李花婷“看”見,絲線的盡頭,是一顆泡在黑罐裏、還在跳動的心臟。
她把賬上所有剩餘的陰商值,盡數壓上,順著絲線,狠狠砸了過去。
“王德發,你欠的債——”
“連本帶利,本掌櫃,今天就跟你結清!”
海城另一端的密室裏,王德發正得意地看著那顆心臟,等著李花婷的魂魄被徹底撕碎。
下一秒,那道射出去的絲線,毫無征兆地反彈回來。
一股金色的力量,順著絲線,直衝入黑陶罐中。
“砰!”
那顆跳動的心臟,當場炸成一攤黑血。
被困在裏麵的冤魂,盡數掙脫束縛,化作青煙四散而去。
“啊——!”
王德發慘叫一聲,一口黑血噴出三尺遠。
他苦心煉製的心臟邪器,毀了。
被他奴役多年的債戶冤魂,跑了。
更要命的是,那道降頭反噬,順著他的指尖,鑽進了他的經脈。
“不可能......”
他癱倒在地,眼鏡碎成兩半。
“一個剛入門的丫頭......怎麼可能反催收......”
他算計了一輩子,用盡現代手段包裝邪術,從沒在陰溝裏翻過船。
卻被一個窮鬼女大學生,用一本最不起眼的“賬”,算得傾家蕩產。
李花婷猛地睜開眼。
她躺在醫院的病床上,渾身被冷汗浸透,胸口劇烈起伏。
那條死灰色的長街,那些哭嚎的冤魂,全都不見了。
“花婷!”
一團雪白的身影撲到她臉上,冰涼的爪子在她臉頰上拍來拍去。
是白貓。
它那雙冰藍色的眸子裏,第一次清清楚楚地寫滿了焦急。
“你這個笨蛋!”
它的聲音都在發抖。
“差一點,你的魂就回不來了!”
李花婷怔地看著它,緩了好半天,才找回自己的聲音。
“貓大仙......”
她啞著嗓子,扯出一個虛弱的笑。
“我......我把那心魔,算破產了。”
白貓愣住了。
“你說什麼?”
“那些鬼,張口閉口都是債。”
李花婷艱難地抬起手,想去摸它的耳朵。
“我就......跟它們算賬。”
“借多多的債是假的,我給它們核銷了。”
“王德發欠它們的命,是真的,我替它們......催收了。”
白貓一動不動地盯著她,半晌,喉嚨裏發出一聲極輕的、說不清是什麼情緒的嗚咽。
它低下頭,用腦袋,重蹭了一下她的手心。
“......以商入道。”
它的聲音悶悶的。
“本座教了你三天的術法,你一樣沒用上。”
“你卻用一本賬,破了王德發苦心布置的心魔降頭。”
李花婷虛弱地笑了。
“我別的不會,就會算賬。”
“窮日子過久了,每一分錢怎麼來、怎麼花,我閉著眼都門兒清。”
白貓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剛才在幻境裏,差點就放棄了。”
它沒看她。
“本座聽見了,你想用命去抵債。”
李花婷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那一刻的絕望,她到現在想起來,後背還在發涼。
“是我媽把我拉回來的。”
她輕聲說。
“我想起我還答應她,要請她吃紅燒肉。”
“這筆賬沒還,我不能死。”
白貓臥在她枕邊,半闔著眼,尾巴輕輕搭在她手腕上。
“以後這種事,別一個人扛。”
它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。
“本座在。”
這三個字,白貓這兩天,說了不止一遍。
可這一次,李花婷卻聽出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。
那語氣裏,藏著一種連白貓自己都未必察覺的、笨拙的緊張。
她側過頭,看著枕邊那隻渾身帶傷、卻寸步不離守著她的貓。
窗外的天,不知何時已經透出了魚肚白。
第三天的子時,在她昏迷的這幾個鐘頭裏,悄無聲息地過去了。
紡織廠之約,她沒能去成。
可她隔著大半個海城,把王德發那顆心臟邪器,連同他十年的修為,一並砸了個稀爛。
“貓大仙。”
李花婷忽然開口。
“嗯?”
“王德發......這下該恨死我了吧。”
白貓睜開眼,那雙冰藍色的眸子在晨光裏,亮得驚人。
“恨,就讓他恨。”
它的語氣傲慢依舊,尾巴卻在她手腕上,繞得更緊了些。
“他敢再動你一根頭發——”
“本座,就讓他下去給那些冤魂,一個個磕頭還債。”
李花婷笑了。
她伸出手,把這隻嘴硬心軟的貓,輕輕摟進了懷裏。
白貓掙紮了一下,到底沒有躲開。
晨光漫過病床,一人一貓,誰都沒有再說話。
可有些東西,已經在這場生死之後,悄悄變得不一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