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李花婷的病房在淩晨被白貓重新布置了一遍。
“這些雜物會擾亂氣機。”
白貓蹲在床尾,尾巴一圈一圈地繞著床沿走。
“本座要在這屋裏布一道隔絕陣,擋住外頭的窺探。”
李花婷撐著發酸的胳膊坐起來,看它用爪子蘸了她指尖擠出的一滴血,在四麵牆角各點了一下。
血珠落牆的瞬間,整間病房的空氣都沉了下去。
窗外護士站的喧鬧、走廊裏推車的咕嚕聲,全都被一層看不見的膜隔在了外麵。
“這下王德發那隻鬼眼,再想往裏看,就得先問問本座答不答應。”
白貓舔了舔爪子,語氣裏透著倦意。
李花婷盯著它一瘸一拐的後腿,心口又揪了一下。
“你傷還沒好,別逞強。”
“輪不到你來教訓本座。”
白貓斜她一眼。
“三天後就是紡織廠之約,你現在連一道正經的符都畫不出來,拿什麼去赴約?”
這話戳中了李花婷的死穴。
她低頭看著自己纏著紗布的手,那是昨夜破陣時被反噬灼出來的傷。
母親的命是保住了,可三天之後,那筆一百萬的債照樣要她去還。
“那你說,我該怎麼辦。”
她把聲音壓得很低,眼底卻燒著一股不肯熄的火。
“修煉。”
白貓吐出兩個字,“《玄界無字天書》,契約共鳴術。”
它跳上她的膝蓋,冰涼的爪子按住她握著陰商令的手。
“凡人修行,要先開眼、再聚氣,一步一個腳印,少說三五年。”
“可你沒有三五年,你隻有三天。”
李花婷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三天能學會?”
“學不會,你就死在紡織廠。”
白貓的語氣沒有一絲緩和。
“所以本座要帶你走一條偏門——以商入道。”
它讓李花婷閉眼,把全部心神都沉進掌心那塊冰涼的玉牌裏。
“別去想什麼聚氣畫符,那不是你的路。”
“你想想,你昨夜賺的那二十萬陰德,是怎麼來的。”
李花婷一愣,腦子裏浮現出那個迷路老太鞠躬道謝的畫麵。
還有黑市裏,收贓老頭哆嗦給她轉賬的樣子。
“是......我幫人辦成了事,對方給我付的賬。”
“對。”
白貓的爪子收得更緊。
“陰商值不是憑空來的,它是你做成一樁買賣、了結一筆因果,攢下來的功德利潤。”
“別人修的是氣,你修的是賬。”
李花婷的呼吸猛地一滯。
掌心那塊玉牌,竟真的隨著這句話燙了起來。
她“看”見無數細小的金色數字在令牌深處流轉,一進一出,一加一減,最後彙成一個沉甸的總數。
那是她賬上還剩的陰商值,被白貓的話一點撥,竟變得清清楚楚。
“感覺到了?”
白貓的聲音透著滿意。
“這些數字,就是你的彈藥。”
“想攻擊敵人,就從賬上劃走一筆,把它砸出去。”
“想加固自身,就把它存起來,結成護盾。”
李花婷的指尖開始發顫,不是因為怕,是因為一種說不清的激動。
她這輩子最熟的就是算賬。
兼職打工攢的每一塊錢,欠網貸的每一分利息,母親住院的每一筆花銷,全都刻在她腦子裏,分毫不差。
這種東西,別人要苦練幾年,她卻天生就會。
“我試試。”
她咬緊牙關。
白貓退到床尾,冰藍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著她。
“從賬上劃走一千陰商值,凝成一道氣針,紮向床頭那隻蘋果。”
李花婷深吸一口氣,在心裏默念那個數字。
她“看”著總賬上那個數字往下掉了一千,掌心一股暖流順著血脈衝向指尖。
下一秒,一道極細的金光從她食指尖射出。
“噗”的一聲輕響。
床頭櫃上那隻削好的蘋果,被釘穿了一個針眼大的窟窿,汁水順著孔洞緩滲出。
李花婷睜大眼睛,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手指。
她成功了。
第一次,她真真切切地用自己的力量,傷到了一樣東西。
“天賦倒是有。”
白貓的尾巴尖輕輕一甩。
“可惜底子太薄。”
“這一針,你就消耗了一千陰商值,照這個燒法,你賬上那點錢,撐不過十針。”
李花婷的心又涼了半截。
她賬上攏共也就剩十幾萬陰商值,聽著多,真要打起來,轉眼就能花光。
“那怎麼辦?”
“省著點用,再想辦法多賺。”
白貓踱回她膝頭。
“接下來本座教你三樣東西。”
“第一,怎麼用最少的陰商值,打出最狠的攻擊。”
“第二,怎麼布一道困靈陣,把敵人困住,給自己爭取時間。”
“第三——”它頓了頓,眸色沉了下去,“怎麼在神魂被攻擊時,守住自己的心。”
最後這句話,李花婷沒太聽懂。
她隻覺得白貓說這話時,語氣裏壓著某種她讀不出的凝重。
“心魔?”
她試探著問。
“王德發這種人,不會隻靠幾個混、一道符咒就完事。”
白貓的爪子在她手背上輕輕收攏。
“他是邪修,最擅長的,是從人心最軟的地方下刀。”
“你越在乎什麼,他就越往那裏捅。”
李花婷沉默了。
她最在乎的是母親,這一點,王德發早就看穿了。
“別怕。”
白貓忽然又補了一句,聲音輕得幾乎要散在空氣裏。
“本座在。”
這三個字,讓李花婷繃了一夜的神經,毫無預兆地鬆了一下。
她低頭,看著膝蓋上那隻渾身帶傷、卻還在替她操心的白貓。
它的毛發依舊沒能洗幹淨,尾巴尖那幾縷打結的暗紅,是為她流的。
“貓大仙。”
她伸手,輕輕碰了碰它的耳朵。
“又怎麼了。”
白貓別開臉,耳朵卻沒躲。
“等這事完了,我請你吃最好的小魚幹。”
李花婷笑了笑,眼眶卻有點熱。
白貓的尾巴在她手腕上繞了一圈,半晌,才悶悶地哼了一聲。
“算你識相。”
接下來的兩天,李花婷幾乎沒合過眼。
她白天守著隔壁病房的母親,喂藥、擦身、陪著說話。
夜裏就回到自己的病房,關上門,跟著白貓一遍遍練那道契約共鳴術。
手指被金光灼得起泡,她咬著牙不吭聲。
陰商值算錯了方向,氣針射偏砸碎了輸液瓶,她默收拾幹淨,重來。
白貓從不誇她,隻在她快撐不住的時候,用尾巴掃一掃她的手背。
到了第二天深夜,李花婷已經能把一千陰商值壓縮到三百,打出同樣威力的一針。
她還學會了用陰商值在身前結一道薄薄的金盾,擋下白貓隨手拍來的爪風。
“勉強能看。”
白貓蹲在床頭,難得沒再損她。
李花婷癱在床上,渾身的骨頭都散了架,卻第一次有了一點底氣。
她摸出懷裏的陰商令,借著窗外的月光端詳。
那塊漆黑的玉牌,如今在她眼裏,已經不再是個嚇人的老古董。
它是她的賬本,是她翻盤的本錢,是她能護住母親的唯一指望。
“明天就是第三天了。”
她輕聲說。
“嗯。”
白貓臥在她枕邊,眼睛半闔。
“明晚子時,紡織廠。”
“你怕嗎?”
李花婷忍不住問。
白貓睜開眼,那雙冰藍色的眸子在黑暗裏亮得驚人。
“本座縱橫陰陽兩界的時候,王德發還不知道在哪個娘胎裏。”
它的語氣傲慢依舊。
“怕他?笑話。”
李花婷被它逗笑了,繃緊的心總算落了地。
可她沒注意到,白貓說完這話,悄悄把受傷的後腿往身下又縮了縮。
它沒告訴她,昨夜替她穩住魂魄,耗掉的本源,比它說的要多得多。
夜更深了。
李花婷沉沉睡去,睡夢裏,她夢見自己站在一家燈火通明的鋪子前。
招牌上寫著四個金字——黃泉雜貨鋪。
而鋪子門口,臥著一隻渾身雪白的貓,正抬頭衝她,露出一個極淡的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