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海城第一醫院腎內科的走廊。
李花婷捏著繳費單,手心全是汗。
三十萬押金轉賬成功的提示音,是她這輩子聽過最美妙的聲音。
“錢交了,手術排期最快也要等一周。”
主治醫生王醫生推了推眼鏡,語氣依舊沒什麼溫度。
“這期間病人必須住院嚴密觀察,每天的治療費用大概在兩千左右。你們家屬做好長期抗戰的準備。”
一周,每天兩千,就是一萬四。
加上之前欠的醫藥費......李花婷心裏那本賬,剛有了一點進賬,立刻又被劃走大片空白。
“我知道了,謝謝醫生。”
她啞著嗓子道謝。
推開病房門時,李淑芬正靠在床頭,試圖自己削蘋果。
她枯瘦的手抖得厲害,水果刀幾次都差點割到手指。
“媽!”
李花婷快步走過去,奪下蘋果和刀。
“您別亂動,我來。”
李淑芬抬起頭,渾濁的眼睛裏露出一絲歉意:“婷婷,媽又給你添麻煩了。這住院費......”
“錢的事您別操心。”
李花婷熟練地削著蘋果,動作麻利。
“我已經籌到錢了,手術費也交上了。您就安心養著,等手術。”
“真的?”
李淑芬眼睛一亮,隨即又黯淡下去。
“哪來的這麼多錢?你是不是......是不是又去借了那種......”
“沒有!”
李花婷提高聲音,又立刻壓低。
“是......是之前幫一個朋友做了點事,預支的報酬。媽,您信我,這錢來得幹幹淨淨。”
李淑芬看著女兒明顯瘦了一圈的臉,還有眼底濃重的黑眼圈,嘴唇哆嗦了幾下,最終什麼也沒說,隻是伸手拍了拍李花婷的手背:“好,媽信你。”
李花婷坐在床邊,把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,喂到母親嘴裏。
這一瞬間的安寧,讓李花婷幾乎忘記了一切。
可安寧總是短暫的。
病房門被敲響,三聲,不急不緩,帶著某種刻意的禮節。
李花婷回頭。
門口站著一個男人。
身材微胖,頭發梳得一絲不苟,戴著金絲邊眼鏡,穿著暗紅色的高檔唐裝。
“你好,李小姐。”
男人開口,聲音溫和有禮。
“自我介紹一下,我叫王德發。‘借多多’平台的負責人。”
李花婷的心臟驟然停跳。
“借多多”......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網貸平台!
她以為催債的混混跑了,這事就過去了,沒想到幕後老板親自找上門來!
“王......王總?”
李花婷下意識站起來,將病床擋在身後,護住母親。
“您怎麼找到這裏的?”
“找個人而已,不難。”
王德發邁步走進病房,目光掃過病床上一臉茫然的李淑芬,又落回李花婷臉上,笑容不變。
“李小姐挺能耐啊,不僅躲過了催收,還能一下子籌到三十萬交手術費。看來,是找到了不錯的‘門路’。”
他加重了“門路”兩個字,視線若有似無地瞟向李花婷懷裏——陰商令隔著衣服硌著她的胸口。
李花婷渾身僵硬。
“我不明白王總的意思。”
李花婷強迫自己冷靜。
“欠你們的錢,我已經通過正規渠道還清了。利息也付了。我們兩清了。”
“兩清?”王德發笑了,他推了推金絲邊眼鏡,“李小姐,你太天真了。利息是還清了,但你當初簽的合同裏,可還有一條‘滯納金與精神損失費’。按照條款計算,你還欠平台一百萬。”
一百萬?!
李花婷氣得渾身發抖。這根本是明搶!
“那合同是陷阱!你們那是高利貸,不受法律保護!”
“法律?”
王德發臉上的笑容收斂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。
“在海城,在某些層麵上,我王德發,就是法律。”
他上前一步,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不足一米。
李花婷能更清晰地聞到他身上那股甜腥味。
“李小姐,我是個講道理的人。”
王德發語氣重新變得溫和。
“一百萬,給你三天時間籌齊。否則......”
他的目光再次掃過李淑芬。
“你母親的手術,可能會出現一些......意外的並發症。畢竟,這年頭,醫療事故很難界定,你說對嗎?”
赤裸裸的威脅!
李花婷氣得眼前發黑。
她看著母親因為藥物作用沉睡的臉,那張臉枯槁蒼白,兩鬢斑白,還在微微顫抖。
不能在母親麵前,和這個渾身邪氣的男人撕破臉。
“王總。”
李花婷深吸一口氣,壓下翻騰的怒火,努力讓聲音平穩。
“三天,我需要時間湊錢。但你必須保證,這三天裏,我母親的安全。”
“當然。”
王德發微笑。
“我王德發做生意,最講信用。三天後的晚上十一點,南郊廢棄紡織廠,我們完成交易。記得,一個人來。”
他轉身,走向門口。
在即將踏出病房時,又停下腳步,沒有回頭,隻是側過臉。
“對了,李小姐。”
他聲音輕飄飄的,卻讓李花婷如墜冰窟。
“替我向你身邊那位‘貓先生’問個好。告訴它,神骨碎片的氣息,在海城,可不止它一個在找。”
病房門關上。
李花婷僵在原地,手腳冰涼。
王德發知道白貓的存在!
甚至知道神骨碎片!
她猛地回頭,看向一直蜷縮在床尾打盹的白貓。
白貓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,冰藍色的眸子死死盯著王德發離開的方向,尾巴的毛炸了起來,喉嚨裏發出低沉的、充滿警告的嗚咽。
王德發離開後,病房裏死寂了足足五分鐘。
李淑芬才悠悠轉醒,她茫然地眨了眨眼,看著女兒蒼白如紙的臉:“婷婷?媽剛才好像......睡著了?”
“嗯,您太累了,多休息。”
李花婷強擠出一個笑容,伸手替母親掖好被角。
她看著母親安靜的睡顏,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幹了。
“怕了?”
白貓的聲音在她腳邊響起。
李花婷沒回頭,隻是抬手擦掉眼角的濕意。
“怕?我現在滿腦子都是怎麼在三天內湊到一百萬。”
“一百萬?”
白貓跳上窗台,月光勾勒出它纖細的輪廓。
“他要的不是錢,是你的命,或者......我的東西。”
李花婷轉過身,看著白貓。
“他最後那句話是什麼意思?神骨碎片,不止你一個在找?”
白貓沉默片刻,冰藍色的眸子裏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。
“王德發是邪修,而且是走偏門、用活人煉器的邪修。他背後的‘借多多’,不是普通的網貸平台,而是一個用陽間財富供養陰邪、再用陰邪掠奪陽間氣運的產業鏈。”
“所以,他盯上我......”
“是盯上了你懷裏的陰商令,和本座。”
白貓的尾巴尖輕輕抽動。
“他能察覺到神骨的氣息。他想找碎片,要麼自己煉化提升修為,要麼......獻祭給某些更古老、更可怕的東西,換取力量。”
李花婷的心沉入穀底。
她一個剛入行的新手,怎麼對抗這種背景深厚的邪修大佬?
“三天時間,不夠。”
她喃喃道,“一百萬,就算去賣血賣腎也湊不齊。”
“所以不能用錢解決。”
白貓從窗台跳下,踱到她腳邊,仰頭看她。
“要從根源上斬斷他的爪牙。他敢用你母親威脅,我們就用同樣的方式,讓他投鼠忌器。”
“怎麼讓?”
“治病。”
白貓吐出兩個字。
李花婷愣住了:“治病?”
“王德發修煉的邪術,需要不斷汲取新鮮活人的精氣神,尤其是重病之人的‘病氣’和‘絕望’,對他而言是大補。你母親的病,可能不是偶然。”
白貓的眸色漸深,“本座懷疑,她的尿毒症惡化,背後有王德發的手筆。他在用陰邪手段,加速汲取你母親的生命力,作為他修行的養料。”
李花婷如遭雷擊,猛地看向病床上沉睡的母親。
“我能救她嗎?”
她聲音發抖,不是恐懼,是滔天的憤怒。
“能。”
白貓點頭,“陰商令能做兩件事:第一,淨化你母親體內殘留的陰邪病氣,穩定她的生命體征。第二,反向追蹤病氣的來源,鎖定王德發動手腳的地點或媒介。隻要找到源頭,就能反製。”
“代價呢?”
李花婷問。
“代價是你要消耗一部分‘陰商值’。”
白貓頓了頓。
“而且,淨化過程會很痛苦,你要承受反噬。”
白貓瞥了她一眼。
“王德發給了你三天,就是篤定你在這三天裏翻不出什麼浪花。我們偏要在他眼皮子底下動作。但不是現在,你需要準備。”
“準備什麼?”
“一個安靜的、能隔絕陰邪窺探的環境,以及......一本《玄界無字天書》。”
白貓的爪子在地麵輕輕劃過,留下一道極淡的銀色軌跡。
“陰商令隻是鑰匙,傳承需要你自己去學。今晚子時,回城隍廟,本座教你第一課。”
李花婷握緊拳頭。
她要在三天內,學會玄門術法,淨化母親體內的陰邪,反向追蹤邪修,並在約定時間,赴那個注定凶險無比的紡織廠之約。
而這一切的起點,是今晚子時,城隍廟老槐樹下。
“貓大仙。”
李花婷蹲下身,認真地看著白貓。
“你為什麼要幫我?就為了找回你的神骨?”
白貓移開視線,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聲音聽不出情緒:“本座做事,需要理由嗎?”
李花婷笑了笑,沒再追問。
她伸手,輕輕摸了摸白貓冰涼的耳朵。
“謝謝。”
這一次,白貓沒有躲開。
病房外的走廊,空無一人。
但就在隔壁空著的病房裏,緊閉的門縫下,一縷淡得幾乎看不見的黑色煙氣,悄無聲息地滲了出去,化作一隻沒有瞳仁的鬼眼,死死“盯”著李花婷的背影,持續了整整三秒,才緩緩消散。
李花婷不知道的是,王德發盤著的那串骨珠裏,最新添上的那顆,隱隱透出李淑芬生辰八字的氣息。
更不知道的是,在她母親枯槁的雙手手腕內側,各有一個淡得幾乎看不見的、指甲蓋大小的黑色印記,像是某種古老的符文,正隨著夜色加深,微微蠕動。
所有的線索,都在指向一個更深的漩渦。
而李花婷,已經被拖進了漩渦中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