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子時的城隍廟,陰氣濃得能擰出水。
李花婷盤腿坐在老槐樹下,冰涼的陰商令貼在掌心。
白貓蹲在對麵,尾巴尖有節奏地輕拍地麵。
“閉眼,感受令牌的‘商’字紋路。”
白貓的聲音壓得很低。
“陰商令不是死物,它會呼吸,會思考。你現在要做的,是和它建立最基礎的共鳴。”
李花婷依言閉眼。
指尖下的玉牌似乎真的有脈搏,一下,又一下,沉重如擂鼓。
她集中精神,試圖捕捉那若有若無的跳動,可腦子裏全是母親枯槁的臉,還有王德發離開時那個意味深長的微笑。
“分心了。”
白貓的尾巴抽在她手腕上。
“再走神,本座就把你扔進護城河喂水鬼。”
李花婷猛地回神。
她深吸一口氣,逼自己清空雜念,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掌心的冰涼上。
漸漸地,她感覺到某種變化。
陰商令表麵的繁複紋路開始發燙,不是那種灼熱的燙,而是某種溫潤的暖意,順著掌紋往血脈裏鑽。
她隱約“看”到了一些畫麵:模糊的街道,搖晃的燈籠,無數雙手在遞交某種東西,銅錢、符紙、甚至還有微弱的魂火。
“這是曆代陰商的記憶殘片。”
白貓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。
“試著和它們對話,問它們‘商’是什麼。”
李花婷在心裏默念:商是什麼?
沒有回應。
她又問:怎麼救人?
這一次,掌心的熱度驟然加劇。
一道模糊的影像撞進腦海:一個穿著粗布短褂的男人,跪在荒墳前,手裏捧著一塊漆黑的令牌。
男人抬起頭,露出一張被疤痕扭曲的臉,眼眶裏淌著血淚。
他在嘶吼,聲音破碎如砂紙摩擦:“商道無情,但求無愧——”
影像戛然而止。
李花婷的額頭滲出冷汗,心跳如鼓。
“看到了什麼?”
白貓問。
“一個男人......他在哭,說商道無情......”
“那是第三任陰商,清末時期的走陰人。”
白貓的語氣難得凝重。
“他為了救村裏染上瘟疫的孩子,用陰商令和鬼王做了交易,用自己的陽壽換了三天解藥。孩子活了,他卻在第七天暴斃,死時年僅二十七。”
李花婷的心臟像是被攥緊了。
“你的意思是......用陰商令救人,必須付出代價?”
“等價交換,天道鐵律。”
白貓的爪子在地麵劃出一道銀線。
“你母親的病,若隻是普通陰邪作祟,淨化所需的陰德代價,大約是你三年陽壽。但王德發動的手腳,比普通陰邪複雜得多,可能涉及更深層的‘因果債’。”
李花婷的指尖開始發麻。
聽起來不算什麼,可真正要割舍時,那種恐懼感排山倒海般湧來。
“還有別的辦法嗎?”她聲音發幹。
“有。”
白貓跳上她的膝蓋,冰涼的爪子按在她心口。
“讓本座徹底蘇醒,以真身形態動用神骨之力,能將代價降低到一年以內。但本座現在的狀態,強行蘇醒的後果是......神魂重創,至少三個月無法再護你周全。”
李花婷低頭,看著白貓那雙冰藍色的眸子。
可此刻,她分明看到那雙眸子深處,藏著某種極力壓抑的疲憊。
“你已經為我做了很多。”
李花婷伸手,輕輕摸了摸白貓的耳朵。
“剩下的路,我自己走。”
白貓沒躲開,隻是用尾巴掃了掃她的手腕。
“那就繼續。”
它的聲音輕了些。
“本座教你《玄界無字天書》第一章:‘契約共鳴術’。這門術法能讓你和陰商令的契合度提升至少三成,淨化時能省下不少陰德——”
話音未落。
李花婷的手機突然瘋狂震動起來。
刺耳的鈴聲劃破夜的寂靜,驚起老槐樹上幾隻夜鴉。
她手忙腳亂地掏出來,屏幕上跳動著“海城第一醫院”幾個字。
她的血液瞬間凍結。
接通電話的瞬間,聽筒裏傳來護士急促的喊聲:“李淑芬家屬嗎?病人突然出現急性心衰和呼吸窘迫,血氧飽和度暴跌,正在搶救!你們馬上過來!”
“什麼?”
李花婷猛地站起來,膝蓋撞到白貓,它輕巧地跳開。
“肌酐指標突然失控,腎功能急性衰竭引發全身代謝紊亂!”
護士的聲音隔著電話都透著焦灼。
“病人之前就有心肌缺血的基礎病,這次發作太突然了!你們家屬快來,情況很危險!”
手機從指間滑落,砸在青石板上,屏幕裂成蛛網。
李花婷站在原地,渾身的血都往頭上衝。
白天王德發那張微笑的臉在腦海裏反複重播,還有他說的那句:“醫療事故很難界定,你說對嗎?”
她猛地彎腰,一把抓起地上的陰商令。
玉牌入手的瞬間,冰寒刺骨的觸感讓她打了個激靈,反而清醒了幾分。
“現在不是衝動的時候。”
白貓的聲音冷靜得可怕。
“王德發既然動手,醫院裏肯定布了後手。你現在衝過去,是送死。”
“我媽要死了!”
李花婷回頭,眼眶通紅。
“你告訴我不能衝動!”
“告訴你是讓你用腦子!”
白貓躍到斷裂的牆頭上,居高臨下地盯著她。
“你母親的手腕內側,是不是有兩個黑色印記?”
李花婷一愣。
“那是‘噬魂咒印’,邪修用來緩慢抽取病人生氣的邪術媒介。”
白貓的尾巴尖繃成直線。
“咒印需要陣法驅動,而驅動陣法需要媒介。醫院裏,一定有某個東西在充當陣眼。”
李花婷的腦子飛速運轉。
病房裏的擺設、醫護人員、其他病患家屬......王德發動的手腳會藏在哪裏?
“聽好。”
白貓跳回她肩頭,冰冷的爪子按在她脖頸上。
“你現在有兩條路。第一,回醫院硬碰硬,找到陣眼破壞,但王德發肯定留了後手,你可能連病房都進不去。第二,留在這裏繼續完成傳承,等明天天亮再——”
“我選第一條。”
李花婷打斷它。
她彎腰撿起手機,屏幕碎了但還能用。
她用最快的速度叫了輛網約車,目的地:海城第一醫院。
“你瘋了?”
白貓的聲音裏第一次透出急躁。
“以你現在的修為,強行闖邪修布下的陣法,九死一生!”
“那就死。”
李花婷抱緊懷裏的陰商令,轉身往巷子外跑。
“我媽生我養我,供我讀書,我連她最後一麵都見不到,那我活著還有什麼意義?”
夜風灌進肺裏,刺得生疼。
她赤著腳踩在濕冷的柏油路上,剛才出來太急,鞋都跑掉了一隻。
可她什麼都感覺不到,滿腦子隻有一個念頭:快點,再快點。
網約車在五分鐘後停在醫院門口。
李花婷衝進急診大樓時,護士正推著搶救車從走廊那頭狂奔而來。
擔架床上,李淑芬的臉色灰白得嚇人,嘴唇發紫,身上插滿管子,心電監護儀發出刺耳的警報聲。
“媽!”
李花婷撲過去,被護士一把攔住。
“家屬不能進搶救室!在外麵等!”
李花婷隔著玻璃門,看著母親被推進紅燈亮起的搶救室。
門關上的瞬間,她看到李淑芬枯槁的手垂在擔架邊緣,手腕內側,兩個指甲蓋大小的黑色印記正在微微發光。
那不是錯覺。
陰商令在懷裏驟然發燙。
李花婷低頭,看到玉牌表麵的“商”字紋路正滲出暗金色的光,光線指向搶救室的方向,像一根無形的引線,死死拴在母親身上。
陣眼不在病房裏。
在搶救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