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蘇聽雪是在醫院高級病房醒來的。
床頭櫃上的骨灰壇,刺痛了她的眼。
她艱難坐起來,靠著牆壁,將骨灰壇環在懷裏,慢慢收緊。
眼睛幹得發疼。
“爸......對不起......”
關鍵證據都沒有了。
她該怎麼辦?
這個念頭剛漫上腦海,蘇父的聲音突兀在腦子裏出現。
“小雪,別哭,爸在。”
“沒事的,爸活夠了,能看見你有個幸福的家庭,爸知足了......”
蘇聽雪滿是紅血絲的眼睛猛地定在骨灰壇上,唇齒發顫。
“爸,是你嗎?”
回應她的是沉默。
她有些著急。
“爸,我從小就能聽見屍體說話!”
她一把將骨灰壇轉過來,耳朵貼上去,“你跟我說說話......”
蘇父有些哽的聲音響起。
“小雪,三十年了,我竟不知道你......難怪你小時候總發燒,總說聽見什麼人在哭,原來是我閨女替那些說不成話的死物扛著呢......”
蘇聽雪咬著手背,哭不出聲。
“小雪,”蘇父緩了緩氣,
“你知道爸去大城市,總愛帶那個舊錄音機,錄大街上的車聲、商場裏的廣播......拿回你媽墳前放給她聽,讓她也瞧瞧城裏什麼樣。”
“去你婚禮那天,錄音機也一直開著,掉在後備箱墊子底下了,他們沒發現,那是你說的什麼證據吧?”
“還有你藏起來的手機......我聽見他們說,還在夏夏姑娘手裏,她現在就在你樓上那間病房裏,照看女婿呢。”
他強笑,“你別怪女婿,昨天晚上爆炸的時候,他第一時間就撲過去救你,自己背上燒出了幾個洞......”
蘇聽雪攥著骨灰壇的指節泛白。
她真想大聲喊:爸,是他們害死了你!
可她喊不出口。
是她念叨了七年,靳衍舟是除了爸爸之外,對她最好的人。
是她說,爸你放心,我嫁對了人。
是她讓爸爸相信,女兒過得很好。
好到他死前還在替那些人求情。
都是她的錯。
她胡亂抹掉眼淚,找護士借了手機,給警隊打電話,讓他們來醫院接走骨灰。
她沒時間等。
把骨灰壇小心放在床頭櫃上,她幾步上了樓。
樓上病房,陳知夏坐在床邊給靳衍舟換背上的紗布。
靳衍舟側頭跟她說話,嘴角是蘇聽雪很久沒見過的鬆弛。
兒子窩在對麵沙發上拚樂高,偶爾抬頭跟陳知夏對個眼神。
他們像極了一家人。
蘇聽雪咬了咬唇。
目光落在陳知夏口袋裏露出的手機角上,推門進去。
沒等任何人反應,伸手一把搶了過來。
陳知夏愣了一瞬,隨後抬手就要抓蘇聽雪的臉。
蘇聽雪下意識推了一把,可掌心堪堪碰著她肩頭,兩道力氣同時推過來,一左一右把她搡出去。
她連退好幾步,後背狠狠撞上牆,眼前一黑。
“你一醒來就來打人?蘇聽雪,你有完沒完?”
靳衍舟語氣滿是無奈和不耐。
靳嶼眉頭皺得死緊。
“媽媽,你現在和奶奶口中的潑婦沒有區別,難怪奶奶不想讓你進靳家的門,你實在擔不起靳太太這三個字。”
一大一小兩張臉護在陳知夏麵前,一模一樣的不耐。
蘇聽雪艱難閉了閉眼,什麼也沒說,攥著手機轉身往外走。
快了。
等案子落實,她就會離開。
她下樓,正要把手機交給捧著骨灰壇的警方。
陳知夏不知道從哪衝出來,一把奪過手機,摔在地上。
尖細的高跟鞋後跟對準屏幕狠狠跺下去,玻璃碎了滿地。
她撿起掉出來的儲存卡,塞進嘴裏,喉頭一動就要咽。
蘇聽雪瞳孔皺縮,本能抬手就是一巴掌。
陳知夏臉頰瞬間紅了一片,嘴卻還用力抿著。
眼見她還要咽,蘇聽雪抬手還要打。
陳知夏突然往後退了一步,腳下一空,就要滾下樓梯。
蘇聽雪下意識伸手想救她,卻被她一把扯住手腕,拽到她身下,給她當肉墊。
後背砸在台階棱角上,蘇聽雪悶哼一聲,肋骨像斷了,後腦磕在地磚上,眼前炸開一片白光,隨即什麼都模糊了。
意識還沒回來,耳朵先聽見靳衍舟的聲音,又急又碎。
“蘇聽雪!你真是瘋了!不止報警想誣陷夏夏,還想害死她?你就這樣容不下她!”
“我會告你謀殺!”
血紅的視線裏,蘇聽雪隻看見他抱著陳知夏衝出去。
走廊裏隻剩“醫生!救她!救她!”的回聲。
她躺在地上,視線越來越窄。
一隻穿著製服的手伸過來扶她,她用盡全力抓緊那隻手。
“靳家......車庫......紅色跑車、後備箱......錄音機,快......”
聲音越說越輕。
她還想再說什麼,眼前卻徹底黑了。
再睜眼,四麵灰牆。
鐵門從外麵鎖著,走廊裏隻有換氣扇嗡鳴。
她真的被送進了監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