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媽媽最後還是進了屋。
她沒有換鞋,鞋跟踩在奶奶剛擦過不久的地板上,留下一串濕印。
我盯著那些印子看了很久。
奶奶以前最愛幹淨。
每次媽媽偶爾來一趟,她都提前把地拖三遍,怕媽媽嫌舊房子臟。
可媽媽坐不了十分鐘就走。
走前還會把紙杯扔在桌上,說:
“媽,歲歲就麻煩你了,我那邊實在不方便。”
奶奶總笑著說:
“不麻煩,歲歲乖。”
現在,她連這間屋子都嫌晦氣。
媽媽翻開相冊,挑得很快。
“這張不行,太舊。”
“這張背景不好。”
“這張晴晴拿去做展示會不會嚇人?老人病著的照片就別給孩子看了。”
我站在旁邊,手心一點點攥緊。
“那是奶奶最後一次過生日。”
媽媽的動作停了一下。
她看向照片。
照片裏,奶奶戴著我買的紅圍巾,笑得眼角全是皺紋。
那天她已經吃不下什麼東西,卻硬撐著喝了半碗粥。
她說:
“歲歲給我過生日,我高興。”
媽媽隻看了一眼,就把照片推開。
“太憔悴了,不適合。”
她挑了幾張奶奶年輕時的照片,塞進禮品袋。
“就這些吧。晴晴明天要上台,不能讓她丟臉。”
我忽然問:
“奶奶下葬的時候,你為什麼不來?”
媽媽皺眉。
“我不是跟你說了嗎?晴晴生日宴早訂好了。”
“可以晚一點來。”
“林歲歲。”
她聲音沉下來。
“你非要這樣嗎?人死不能複生,活著的人還要過日子。晴晴盼這個生日盼了很久,我總不能讓她掃興。”
我看著她。
“所以奶奶的葬禮,會讓她掃興。”
媽媽臉色難看起來。
“你怎麼說話這麼刻薄?難怪從小就不討喜。”
這句話像一根舊針。
紮過很多次,針眼早該麻了。
可它還是疼。
門鈴又響了。
媽媽皺眉去開門。
爸爸站在門外,手裏牽著弟弟。
弟弟一進門,就鬆開爸爸的手,直奔奶奶房間。
“爸爸,小馬在哪裏?”
爸爸看見媽媽,臉色也不太好。
“你怎麼在這兒?”
媽媽冷笑。
“我來拿照片,不像有些人,連親媽葬禮都不去。”
爸爸立刻變臉。
“你去了?你不也忙著給你繼女過生日?”
兩個人站在奶奶遺像前吵了起來。
一人一句,誰也不讓。
弟弟從房間裏抱著那隻木頭小馬跑出來,開心得直跺腳。
“爸爸,我要這個!”
我伸手去拿。
“這個不能給你。”
弟弟立刻扁嘴。
爸爸一把把小馬護到身後。
“你弟弟喜歡,給他玩兩天怎麼了?”
“那是奶奶留給我的。”
爸爸不耐煩。
“你奶奶也是他奶奶。”
我看著他。
“他見過奶奶幾次?”
爸爸被噎住。
弟弟已經哭了起來。
媽媽在旁邊看了眼,淡淡說:
“歲歲,一個舊玩具,別這麼小氣。你看你弟弟哭成什麼樣了。”
爸爸立刻抱起弟弟哄。
“乖,不哭,爸爸給你買更好的。”
他說著,又瞪我一眼。
“你就不能讓讓他?你奶奶把你養這麼大,沒教你疼小的嗎?”
我差點笑出來。
奶奶教過我疼人。
她教我下雨給別人撐傘,吃飯先給長輩夾菜,別人難處時別計較。
可她沒教我,把她留給我的東西,一件件讓給從沒把她當親人的人。
我走過去,把木頭小馬從弟弟懷裏拿回來。
弟弟哭得更大聲。
爸爸揚起手,像要打我。
媽媽皺眉:
“行了,別在這兒鬧,晦氣。”
爸爸的手停在半空。
我抱著小馬,站在奶奶遺像前。
照片裏的奶奶還在笑。
我忽然覺得很累。
不是身體累。
是那種等了很多年,終於發現門從一開始就沒開過的累。
爸爸抱著弟弟往外走,臨走前丟下一句:
“明天你把你奶奶剩下的東西整理出來,我找人來搬。別一個人占著。”
媽媽也拎著照片袋跟出去。
“照片我先拿走。等晴晴用完,我再還你。”
門關上後,屋裏隻剩我和奶奶。
我把木頭小馬放回鐵盒旁邊。
手機屏幕亮了一下。
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消息:
【林小姐,老太太托我確認,明天清晨的車照舊。】
我看了很久。
然後把消息刪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