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天還沒亮,雨終於停了。
我把奶奶的遺像擦幹淨,放進隨身包最裏麵。
木頭小馬用舊毛巾裹了三層,塞進箱子角落。
奶奶織的毛衣,我穿在黑外套裏麵。
袖口有點長,垂下來蓋住手背。
像她最後一次牽著我。
臨走前,我把屋子收拾得很幹淨。
藤椅靠回窗邊。
搪瓷杯洗幹淨,倒扣在碗架上。
桌上的藥盒、針線、記賬本,我一樣樣裝好。
最後隻剩奶奶的舊圍裙。
我摸了摸圍裙口袋。
裏麵還有半顆水果糖。
那是她哄我吃藥時剩下的。
小時候我怕苦,含著眼淚不肯張嘴。
奶奶就把糖藏在掌心裏,說:
“歲歲先把苦咽下去,甜的在後頭。”
我把糖攥了很久,還是沒舍得吃。
奶奶的遺像前,我重新點了一炷香。
煙慢慢升起來。
我跪在蒲團上,磕了三個頭。
“奶奶,我聽你的。”
聲音一出口,眼淚差點掉下來。
我忍住了。
不能哭。
再哭,眼睛會腫。
奶奶最愛說,出遠門要精神一點,別讓人一眼就看出你沒人送。
門外傳來很輕的腳步聲。
隔壁王姨站在門口,手裏拎著一袋熱包子。
她眼圈紅著,把袋子塞進我懷裏。
“拿著路上吃。你奶奶昨晚要是還在,肯定也得給你煮兩個雞蛋。”
我喉嚨發緊。
“王姨,別跟他們說。”
她點點頭,伸手替我把衣領理好。
“知道。好孩子,往前走。”
我拖著箱子下樓。
樓道聲控燈亮了一下,又很快滅了。
我沒有回頭。
上午九點,媽媽給我打了第一個電話。
我沒接。
她發來消息:
【晴晴展示的照片少一張,你是不是拿錯了?馬上送過來。】
十分鐘後,爸爸也發來消息:
【軒軒一早就在鬧小馬,你別鬧脾氣,中午我讓司機過去拿。】
他們誰都沒有問我在哪裏。
好像我永遠都該在老房子裏。
等他們需要照片,需要舊物,需要一個能被責怪的人時,我就該出現。
手機震了一路。
媽媽說薑晴因為照片不合適,臨時換了展示內容,哭了半節課。
爸爸說弟弟午飯都沒吃,一直喊著要木頭小馬。
他們的語氣一個比一個急。
急的不是我。
是他們疼愛的孩子受了委屈。
我把手機調成靜音,扣在包裏。
車窗外的城市一點點往後退。
路過以前的小學時,我看見門口的槐樹還在。
小時候放學,別的孩子都有爸媽接。
我總坐在傳達室門口等奶奶。
有一次下大雨,奶奶摔了一跤,膝蓋破了,還撐著傘來接我。
她看見我第一句不是疼,是笑。
“我們歲歲沒等急吧?”
我那時不懂。
原來被人接走,是這麼要緊的一件事。
可現在,我終於不用等了。
中午十二點半,爸爸和媽媽幾乎同時到了老房子。
門一開,爸爸先喊:
“林歲歲!”
屋裏沒人應。
媽媽把包往沙發上一放,皺著眉往臥室走。
“歲歲,出來。晴晴那邊還等著照片,你又耍什麼脾氣?”
爸爸踢開門口的紙箱,聲音更沉。
“別裝聽不見。軒軒為那匹小馬哭了一上午,你非要把家裏鬧成這樣是不是?”
還是沒人應。
媽媽拉開臥室門。
床鋪整整齊齊。
衣櫃空了一半。
爸爸的火氣一下上來。
“林歲歲!你給我出來!”
他衝到廚房,又推開陽台門。
冷風灌進來,吹得窗簾晃了一下。
屋裏安靜得隻剩他的喘氣聲。
媽媽終於覺得不對,拿出手機撥我的電話。
客廳桌上,舊手機忽然亮了。
鈴聲響起來。
一聲。
兩聲。
媽媽盯著那隻手機,臉色一點點白了。
爸爸也愣住。
就在這時,門外傳來王姨的聲音。
“幹什麼你們,吵什麼吵!”
他們同時回頭,著急又惱火:
“我找我們女兒林歲歲,那死丫頭去哪了!”
王姨愣住,隨後眼中流露出一絲心疼。
“別找了,歲歲天沒亮就走了。”